房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大概是知道主人公心情不好,原先那些由运行系统发出的细微声响都不见了,连小兔的虚拟形象都消失在了幕布上,实验室内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氛。
蒋星声音低了下来,力气落回原点:“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以为你至少会把我放在一个平起平坐的位置上,而你却连这种权限都不愿意摊开了告诉我。”
“你真让我感到……”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被蒋星打碎了牙往身体里咽。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语言不比刀刃弱,它也会锋利到割伤自己的咽喉,吐出去太重,吞回来又太疼。
短暂寂静后,黎沅开口了,声音里有少许沙哑:“我只是不想你去冒险。”
“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骗我?”蒋星气得胸口疼,五官都在用力,“通讯器是假的,内网新闻是假的,后台数据是假的,我收到的、看见的、听到的信息全是假的,就连你现在的身份也是假的!”
“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是真的?”蒋星近乎歇斯底里,声音尖而锐,“你在我的身边建立高墙,把所有的一切都进行包装,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呆在里面,你心情好就开门进来加固这些精美的牢笼,心情不好就只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虚幻的人和物。”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蒋星抬高右手,手臂肌肉和脸上皮肤都在极端的用力下紧绷着。
下一秒,通讯器被狠狠砸向地面,哐当一声巨响,在实验室内荡开近乎耳鸣般的回音。
金属腕带四下散开,紧跟着一声细碎的咔啦,外置玻璃片崩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零零碎碎地落在各处,其中核心部分咕噜噜地在惨白的地面上翻滚,最后撞上一双锃亮的皮鞋,在黎沅脚边停下。
空气骤然变得死寂,沉闷的氧气压在肺里,一呼一吸都带着刺骨的痛。
黎沅感觉刚才那阵耳鸣还缠绕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心口被情绪晕染,某些压抑已久的东西也开始冒头,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你够了,有些话我也不想说得太难听。”
蒋星气笑了:“来,你说。”
“是,她们一出点什么事你就义无反顾地往火坑里跳,然后再带着满身伤回来,把我抛之脑后,你有考虑过我吗?”
“你只在乎她们痛不痛,难不难受,活没活,那我呢?我难道就只配跟在你身后捡地上的鲜血吗?”黎沅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眼里有罕见的阴郁,“你有你想要达成的事,我也有我期盼的东西,总不能只允许你为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就不计后果地折腾自己,而我却只能在心里祈求你能在冒险前稍微想起我一点点,哪怕只有半秒,你有吗?你有过片刻迟疑吗?你没有,你自私到甚至不愿意回来和我商量。”
黎沅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双眼被情绪染上猩红,嗓音艰涩,但声调却不小:“你居然还敢反问我爱情里什么最重要,我告诉你,爱情里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有患难与共,风雨同舟,你自己又做到了几点?说得全都是我的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在空阔的实验室内。
空气猛地一静。
蒋星挥出去的手垂在半空,掌心和指骨传来火辣辣的痛觉,尾端因怒意和刚才的那一巴掌力度而细细颤抖着,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黎沅被打得偏过了头,硬朗的脸颊上有五根明显的手指印,alpha呆愣片刻,缓缓把头转回来,手背无意识地轻轻擦过自己的脸侧,像是不敢相信相伴已久的爱人居然会打自己,黎沅抬眼,看向蒋星的目光里除了震惊外,还装着很沉重的东西。
这份重量轻飘飘地落在蒋星身上,如有实质般,看得蒋星怒火中烧,又想动手。
两人之间焦灼的气氛一触即发。
蒋星在极度失控中甚至能预想到如果接下来他们两个再继续说下去的话,性质就会从吵架演变成分手,或者其他更为严重的地步。
但好在不远处的荧屏幕布上重新弹出了小兔打出来的字句,稍微让蒋星没那么被情绪裹挟,继续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不要吵了,你们不要再吵架了!】
【小兔在词汇库里找到了一句这样的话,“恶语伤人六月寒”,说出口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破镜即使重圆也会有难以消除的裂痕】
【爱情里什么最重要小兔不知道,但是小兔知道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无缺的,教书育人的老师也同样会犯错…】
打完这些字,像是怕被怒火波及,小兔秒写秒删,很快又躲回角落里瑟瑟发抖,呜呜咽咽。
蒋星:“……”
在他注意力放在阅读文字上时,黎沅一个人收敛住所有外露情绪,他半垂着眼,嗓音沙哑低落,语调也弱了下来,他说:“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我喜欢的人,这样也不行吗?”
蒋星倍感无力,闭上眼抬手指门,不客气地发号施令:“给我出去。”
黎沅张了张嘴,目光在他没有穿袜子的脚上停留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顺从地离开了实验室。
头顶灯光亮得几近刺眼,把alpha高大坚韧的背影照得不再挺拔,脊梁被一点点无法诉说的委屈和余怒压弯,步伐也变得死气沉沉,连头发丝都搭拉了下去,和他本人一样无精打采,好像在爱人这里遭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冤枉般。
直到黎沅的身形被电子门隔绝,彻底消失在蒋星的视野里。
实验室变得极其安静。
没有一点声音。
蒋星重重地垂下头,叹了口气,后脖颈那块骨头因动作而微微凸起,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一直被忽视的困倦和各种不适在短短几秒间席卷全身,像跑了一场长到没有尽头的马拉松,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手脚发软,蒋星差点没坐稳,从实验台上摔下去。
身体像一根被煮烂的面条,贴着实验台边缘下滑,双脚触到地面也没办法支撑住自己的重量,最后只能软趴趴地靠坐在地上,和摔下去也没什么区别了。
蒋星今天苏醒的时间是以往的很多倍,他能从下午一直撑到现在,全是情绪上头的功劳,当争吵、怒火和肾上腺素如同潮水般褪去后,身体便达到了极限,再也不能强行运作。
他有些想吐,胃里隐隐作痛,还感到冰冷,地面冷,身后靠着的实验台也冷,头顶白炽灯刺得眼睛难受,但身体又实在太困,不足以支撑他立刻回到病床上,并按下呼叫铃。
蒋星努力抵抗着这种要命的病理症状,但使用过度的大脑和浅薄的意识就像是被人用海绵紧紧包裹,再丢进灌满冷水的浴缸里,在吸满水分后一点点地沉入底部,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浮出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蒋星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在抱着他,身下也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他知道自己正睡在床上,盖着柔软舒适的被褥。
这个认知让蒋星浑身放松,大脑更加深沉地进入睡眠。
还没吵完,还有得吵
嘿嘿,另外祝大家今天喜气满满呀
第142章 可以接吻吗(回)
这一觉蒋星睡得格外长,长到几乎可以用天荒地老来形容。
以往他还能断断续续地苏醒片刻,但这次却没有睁过一次眼睛,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他抛弃,一个人去往隐蔽的、人类无法用肉身抵达的地方。
有段空白的时间里,蒋星觉得自己回到了对蒙克利入侵大脑时,给他清醒的意识里编织出的那场极其荒诞又虚假的梦。
梦里湘西子和黎沅都围在他身边,欣喜又真诚地邀请蒋星和他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地方。
蒋星还清晰地记得湘西子期待未来时的遐想,记得她每一个逗弄的表情,也记得黎沅充满爱意和放纵的眼神,以及周围虚假到粗糙的环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蒋星,这一切都是假的。
偶尔,蒋星也会把它当成真的。
就像现在,他会想去体验只有三个人的世界是怎样的,想延伸这场梦的后续,想亲眼看见并参与进湘西子畅想的生活里。
但蒋星只是呆在那个虚假的空间里,面对的也只有那个瞬间,仅此而已。
每当无法继续时,蒋星又会觉得做梦这件事其实是惩罚而不是恩赐。
它只愿意给你回味你所经历过的,却不愿意给你延续幸福。
吝啬程度几乎到了极端。
蒋星站在满是空白的空间里,看着湘西子喜笑颜开的脸,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画面也开始逐渐褪色,令本就苍白到虚假的立体图层变得更加单薄朦胧。
好像自己被某种机器抽离了这个世界,只能隔着寡淡的画面窥探到曾经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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