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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响传来的时候，程正阳正蹲在地下室的透气孔旁边。
地的那一边，这是一栋商场负一层的地下设备间，钢筋混凝土很厚，灾变时变成了天然的避难所，里面挤着一群没能逃出去的临江人。
程正阳和乔玉姐本来跟随着南海之翼的大部队，早就撤到了明珠市。
但他们听说受殃及的城市还有很多没来得及撤走的难民，自告奋勇成为了救援队的一员，已经在这片废墟里藏了好几天，到处寻找活口，这两天变异体不再游荡了，他们正准备带着人往明珠撤离。
“奇怪，变异体不是都退回大海了吗，怎么还会有……”乔玉洁正跪在发烧的老人身边换湿毛巾，听着地动山摇的闷响，问道。
“我看看。”
程正阳凑到那根通往地面的透气管道口，挪开遮挡视线的碎砖。
尘雾散开。
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远的高地上，站着一位纤细的少年。
黑色碎发被气流吹得微微扬起，坍塌的尘埃淹没波光粼粼的水面，碧波荡漾，涟漪微动。
笑得很开心。
程正阳心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这张秀气到雌雄莫辨、看过就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沈菩然？”他失声低呼。
“谁？”乔玉洁走了过来。
“南海之翼的时候认识的，他怎么会一个人在这个地方，没有跟着大部队撤离吗？”
程正阳说着就想出去。
“等等，我们一起。”乔玉洁冲难民压低声音，“大家别出声，我们很快回来。”
两人顺着隐蔽的通道爬上地面，朝那片高地走去。
“沈菩然！”
沈菩然回头。
他看清来人，脸上是真切的惊喜，“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程正阳笑着道，“这话该我们问你才是。”
乔玉洁脚步突然顿住了，她敏锐地发现了诡异之处。
这太不寻常了不是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毫发无伤地活下来的？
更别提他浑身上下干净整洁。
她突然想起了论坛上的帖子，越传越邪乎的625寝室事件，虽然这条帖子最后被删了，但是她后来协助院务时看过内部材料，阮铭这件事和沈菩然有脱不开的干系。
程正阳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热情地继续道，“我们现在准备带着人往明珠市撤离，正好就碰到你了，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现在这些地方太危险了。”
沈菩然觉得待在洛川也挺好的，“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洛川，洛川也很安全，秦阿姨会保护我们的。”
虽然凭借他自己的力量没办法带他们去洛川，但只要他开口，秽总有办法。
秦阿姨、秦春雨？
程正阳和乔玉洁都是在南海之翼就读的，当然知道秦老师。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洛川没有保护屏障，怎么会安全呢？而且现在南海之翼另三位院长的都把秦春雨称为叛徒。
沈菩然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眨眨眼天真道，“我不知道，就是很安全啊。”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嗡鸣声。
血蜻蜓飞回来了。
红宝石复眼，透明的翅膀折射着虹光，庞然大物穿透云朵，二十米翼展俯冲而下。
“快趴下！”
程正阳脸色骤变，撕心裂肺吼出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抓住沈菩然的手腕，想把人拽到自己身后，往后方的掩体扑去。
他在救援的这几天，亲眼见过变异体是怎么杀人的。
“别动，你看。”乔玉洁阻止了程正阳的动作。
程正阳僵住了。
他预想中致命的扑击并没有来，足以撞碎钢筋混凝土的N-03，飞到沈菩然身边就像无害的雀鸟，平平稳稳降落了他的旁边。
“不要害怕，它不会伤害我们的。”沈菩然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害怕变异体，明明是无害的啊。
仿佛为了证明，他浅浅笑着，伸手拍了拍血蜻蜓的脑袋。
程正阳松开了抓住沈菩然的手，朝与沈菩然相反的方向，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雪白的肤，淡粉的唇，在久违的阳光下闪烁，无害的、脆弱的，美丽的少年，站在血蜻蜓的旁边，幻化成一种异样的诡异，霎那间让人感觉迷眩。
程正阳无端觉得瘆人起来。
在南海之翼，他被一名老师看中，在机要资料室待过一段时间，扫描封存的档案中，有一份关于N-27的卷宗。
南海之翼死于N-27手中的同学，恰好都是曾经欺负过沈菩然的。
变异体会听沈菩然的话，
当时他只觉得太巧了，现在亲眼看见，N-03臣服在沈菩然脚边，就像条讨赏的狗。
程正阳的后颈渗出了冷汗，他突然不敢再沈菩然那双澄澈的眼睛。
沈菩然是真的觉得在临川碰见他们是一件高兴的事，他挺喜欢他们的，他希望他们陪他待在洛川，于是又一次发出邀请。
程正阳用身体，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地下设备间的入口前，冷冷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要去明珠，就不麻烦你了。”
沈菩然不明白了，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帮他们啊，明明刚才的氛围还挺好的……
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浓浓的失落漫上心头。
秽立刻察觉到了。
黑雾无声地俯下身，极其温柔地将他裹进身体里，“他们不愿意就算了，如果你想，我以后经常带你去明珠看他们，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前面还有更多歪掉的楼。”
“嗯。”沈菩然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他爬到血蜻蜓的背上，在蜻蜓起飞前，对着程正阳和乔玉洁道，“那你们路上小心呀。”
第91章 残庙
又一栋歪楼在身后轰然倒下，沈菩然已经看腻了。
“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你想去哪里？”
沈菩然托着腮帮子想了半天，“我想去翼岛，我以前在南海之翼大学读书，想去看看学校变成什么样子了。”
“好。”
血蜻蜓调转方向，朝着海湾中央飞去。
翼岛是横在C形海湾中间的一座长岛，形如一只展翼的海鸟。岛的北端是南海之翼大学，南端是龙鹰军事基地，在变异体登陆后已经塌成了废墟。
岛的中部是无人区，一片没人管的原始密林。
蜻蜓掠过北端，沈菩然低头看下去。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曾经跑道上人影络绎，如今空空如也，坍塌的楼板堆在地上，就像无边无际的荒原。
内心还没来及生出什么感触，就被连绵起伏的绿浪吸引了。
“秽，下面那个是什么呀？”
层层叠叠的绿叶之中，灰扑扑的屋顶已经塌了半面，墙壁晃晃悠悠的，已然是风雨不避的状态，数尊佛像倒在杂草堆里，一堆手臂折断四散。
“是一座庙。”
血蜻蜓载着沈菩然降落在废墟面前。
推开门，蜘蛛丝就像残破的布幔，垂挂在半塌的房梁上，精美的彩塑残缺，墙上的壁画剥落。
唯有一座小菩萨像坐在残石之上。
沈菩然走过去，蹲下来仰头看它。
小菩萨雕刻得很精致，虽然落满了灰尘，仍看得出慈眉善目，眉眼弯弯含着笑意，手里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
“秽，这个是什么？”沈菩然用手擦去菩萨肩上的灰。
“是菩萨。”
“菩萨是什么。”
秽沉默了片刻，祂读取书籍，一瞬间通晓了人类文明中菩萨的含义，但祂没有直接把答案给他。
“小菩觉得呢？”黑雾的手指拉长，放大，幻化为章鱼的触手轻轻护在沈菩然身侧，以防止他不小心跌倒。
沈菩然认真地看着，一眨眼，睫毛就洒上了无数细碎的金片，每一根都在发光，浅浅的，暖暖的。
“我觉得，他看起来很善良，像一个好人。”
“嗯，小菩说的没错，在地球的文化中，菩萨就是会帮助人类的存在。”
沈菩然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那他好厉害。”
菩萨是救赎、普度众生的存在。
“小菩，你就像我的小菩萨。”
沈菩然回过头，饶有兴致地追问，“我是你的小菩萨，那你是什么？”
“我是守护小菩萨的存在。”
沈菩然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可是我没有这么厉害啊，虽然我很想帮助别人，可是我不会啊，而且秽比我厉害多了，我根本帮不了你什么……”
“小菩很善良，是一个好人。”
沈菩然被夸后，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兴高采烈地站起来，“那以后我就是小菩萨啦！”
他开心地在废墟里跑来跑去，黑雾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流动的黑色尾巴，替他挡开沿途所有尖锐的碎石和倒伏的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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