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万花楼前庭热闹起来,后门却冷清,文旦的侍女小柳儿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小女孩梳了垂挂髻,耳边像是垂了两只兔耳朵,脸蛋也挂着婴儿肥,天真无邪道:“姑娘说屋里这会儿来了位贵客,约莫会是您想见的人。”
一汀?
简述留在了外面支应,夏洲白顶着薄纱遮蔽至腿间的帷帽,跟着小柳儿越过重重亭阁,来到万花楼主楼。
楼内宫灯高悬,照得整座厅堂通明如白昼。厅中雕梁画栋,壁上挂满了名家书画,却又由大俗大艳的金玉珠宝点缀其间。楼内的女子们身着清凉衣裳,妆容艳丽,举止妩媚,迎宾送客,笑语盈盈。
在洋溢着独特妖娆的琴瑟箫笛声中,夏洲白面无异色地登上高层。
入夜的乾安城高楼耸立,车水马龙,远处汶江之上游船来往,波光粼粼,满城繁华喧嚣,尽收眼底。
文旦就住在这金碧辉煌的万花楼最顶层。
长长的外廊之上,小柳儿向夏洲白无声地指了指静静流淌乐声的花魁卧房。
夏洲白放缓脚步,轻轻向前挪了一挪,蓦地听到一道陌生的年轻男声。
低沉又清亮,宛若夜色下的一股清泉,映着一轮残月,被涟漪洗碎成星光熠熠,充满了惑人的力量。
声音道:“诚然,我与夏大人有私情。”
“……”
夏洲白面色犹疑地顿住了脚步。
夏大人,谁?我祖父?谁与我祖父有私情?这还挺……还挺……
大约文旦也被这句坦白镇住了,屋内的古琴声一瞬消弭,倒是让那陌生的“贵客”意识到什么,笑着补充:“我是说,夏洲白大人。”
门外的夏洲白大人本人:……啊?我吗?
“我二人当年在别家宴席上初遇,少年人志趣相投,自是心心相印。只可惜,啧,命运多舛,红尘险恶……”
他在“啧”什么?
被满朝官员公认为“聪慧非凡”的夏洲白一脸茫然,忽然成了个呆子。
屋里那人还在喋喋自己与“夏大人”自小相识相知相亲的故事。
文旦在“一场意外,令二人分隔两地,各自承受着尘世纷纷扰扰”时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门内的“贵客”,也给门外的“贵客”一个醒神的机会。
“秦大人,你当真喜欢夏大人?”
秦……大人。
方才已经听到麻木的夏洲白缓缓睁大眼睛,转身背向满城灯火,似要透过这几扇紧闭的隔扇门,望穿那位传闻中的秦大人眼中促狭的光芒。
秦钦仍然在笑。
他说:“诚然,我十分喜欢小白。”
【作者有话说】
新短篇开更啦!
以后这本就是古风短篇集了,喜欢的话请多多评论吧,这是打字机第一生产力(握拳。
注:
本短篇集世界观及朝代设定一致,《公主抱》是开国一代的故事,本篇及之后的靖熙帝是向辰第五任皇上。
行政区划(道-府/州-县三级)、科举及官员制度主要参考盛唐、明清三朝,仍然是半架空,无法完全对标现实。
以及,小小彩蛋,“汶江”“清崖县”等地名——现代篇中的燕城古时也是首都的一部分。有些人名会与现代篇重合,一种是的确重名(比如“贺执”),另一种是前世今生。
第12章 既见君子·(二)江上十娘
我被叫小白了。
我为什么被叫小白?
连我爹我娘我祖父也不曾这样叫过我。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还是今晨出门偶遇太傅府女公子司马恬,听到她在路边“嘬嘬”叫一只小狗。
他为什么叫我小白?
万花楼顶层很大,小柳儿方才将夏洲白引到了花魁姑娘的书房。
夏洲白轻按太阳穴滤去多余杂思,把刚刚从小柳儿那得到的纸团展开铺平。
纸上无字,且略薄脆,夏洲白不敢冒险,借了案上的一支毛笔,又沾了沾杯中尚有余温的白水,在空白纸上细细划过,纸面很快浮出淡淡字痕。
在军中抑或江湖,使用“矾书”隐写消息的办法并不罕见,一汀之前也教过夏洲白。
但这真的可信吗?
夏洲白此前与文旦并无过多接触,只知道自己从医的娘亲从前治愈过花魁姑娘的旧疾,文旦也曾假借钦慕为他传递过父亲的书信。
但直到今时今刻,夏洲白仍然没能与文旦姑娘有过任何只言片语的当面交谈。
他不由得又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秦大人的说辞。
自己与他在宴席上初遇……
夏大人家的小夏公子是乾安世家中最最正经正派正人君子的读书人,少年时因着夏谊的名头,虽收到过许多宴席的邀约,但夏洲白极少前去。
为数不多的那几次,他都存有印象,也记得唯一一次在主人家花园里同人聊天的经历。
可彼时同自己聊天的对象,并非文旦此刻正应酬着的秦钦秦大人,而是朝中那位总是懒洋洋没正形,声声唤他“小白鹭”的宁王殿下。
是小白鹭,也不是小白。
夏洲白对着烛光细细辨认纸上笔迹。
天马行空胡日拐的文字,和文字旁边辅助理解的更为潦草的简笔小画。
夏洲白的心略定了定,得出两则判定:一是这确为一汀所书,二是一汀约他明夜在汶江桑氓画舫上相见。
明日休沐,多跑一趟倒也无妨,但那桑氓画舫是万花楼的画舫,夏洲白要怎么混进去?
虽然现下他人正坐在万花楼里,法子不是没有,但一汀何时变得这样高算,竟将他的行迹算得明明白白。
夏洲白眸中光影不定,将纸条探向摇曳的烛火。
所以他为什么叫我小白?
一日过去,夏洲白还在困惑。
而且由于夏洲白自己从不说谎,便也无法理解他人说谎的缘由与心路历程,于是君子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落于自省之上。
“简述。”
“什么事,少爷?”
江上春风袭人,凉意催人眯眼。
夏洲白眯了眯眼,磨磨蹭蹭开口:“我……”我真和别人有过私情吗?
真是问不出口。
夏洲白脑筋活络,换了个思路:“我失忆过吗?”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简述先是一惊,又是一悚,沉思半刻,终于在夏洲白佯作淡定的注视下恳切回答:“我是不记得,但也有可能我跟着您一道失忆了。”
两人再度陷入沉思。
今夜回去后,他们可以问问府上其他的人,如果获得和简述一样的答案,就去问问乾安城里其他的人……
然后得出最终答案是大家患了一场集体失忆症。
无解。
算了,回头再说。
“你等会儿和龟公一道下船,等到子时三刻。若那时我还未归……便回去寻我祖父,将一切坦白。”
夏洲白指尖抚上耳侧,一边确认面纱牢牢覆在面上,一边将最最紧要的嘱咐托予自己的侍从。
虽然简述平日里和名字相反聒噪非凡,与打鸣公鸡的区别在于简述词汇量更大,但少爷相信,他在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少爷。”简述靠谱地看向他。
夏洲白耐心地等他发表重要接头讲话。
简述笑得傻傻的:“您穿女装比司马少爷好看诶。”
收回前文。
舱内有琴声响起,预示着客人们的到来。
夏洲白提起秀丽裙裾,眼底光华敛去,垂首稳步遁入室内。
歌女们莺莺燕燕散落四座,文旦为夏洲白安排顶替的身份是楼内笛艺高绝的“十娘子”,若是真有什么意外,夏洲白会吹笛,也能稍微应付一下。
他侧身躲到了舱内一侧若隐若现的纱帘之后。
“十娘,今夜的客人尊贵,莫要出差子。”
纱帘之后唯一的乐女——文旦的好姊妹纨橘姑娘坐在古琴之后,轻声提醒他。
夏洲白微微顿首,示意知晓。
有人上船了。
人未到,声先至。夏洲白将长笛举到唇边,不动声色地探听来人对话,不多时便讶异发现,自己的同僚杜景千杜大人似乎也位列其中。
有人问道:“知州大人今夜可会来?明日朝会,陛下多半是要犒赏他的。”
他口中的“知州大人”,应当是如今还未正式卸任侑州知州一职的秦钦。秦大人今日领命入宫述职,传闻御书房里龙心大悦,大家都已默认他是要重回乾安做京官了。
但即便如此,陛下圣意,臣子仍不可轻易揣度。
杜景千品阶低,头脑却比同门师兄清醒,不过也只是打着哈哈略过不谈。
“不好说。”他低叹唏嘘,“大人与老师龃龉未消。我们为他作宴,他未必肯赏光。”
“这……哎。我们也当尽力为他父子二人弥合裂痕,好让老师重展欢颜才是。”
夏洲白眉眼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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