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钦解完夏洲白的疑惑,又提出自己的好奇:“夏大人方才在忙什么?”
夏洲白并不遮掩:“宫里要设立内书堂教导小宦官,陛下点了我和三位大人去教习,我刚才在整理教材。”
翰林学士的职务繁杂琐碎,上可侍候天子身侧、掌进士朝考,下则埋首论撰文史、稽查档案,文人清高,教习宫人功课的庶务不算是很受欢迎的差事,但夏洲白做得和起草诰敕时一样认真。
他的确是最好的。
说起来,秦钦是嘉和年间最后一位状元,夏洲白是靖熙年间第一位探花,虽只隔了一届科举,但却隔出了两个世代。
其实夏洲白也可以更早考取功名,只是先朝太皇太后崩逝天下守制,而后又是先帝驾崩,即使遗诏里嘉和帝明令不可再停科举,今上仍出于一片纯然孝心,让天下读书人又多等了两年。
如果不是这样,乾安的少年天才也许不只有秦钦一个。
夏洲白听到这话却摇头:“世上多的是读书人,我只是其中之一。”
他不谈运气,因为自己的确苦读了十几载,但夏洲白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天资高到足以傲视天下士子才学。
倒是秦钦,当年他在先帝病重辞世的前一年请旨远离京城,宫变之后,众人渐渐回过味来,全都以为这位独生子是被秦扉大人送出去避祸的。后来时日久了,他在西北无名,年轻的新帝更是从未提过先朝的状元郎,即使话本被翻印了十几次,也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还回得来。
但没想到的是,靖熙六年的暮春时节,秦钦却手捧一卷挤满了同僚名姓,顷刻间便能将他们送入牢狱甚或地狱的功劳簿,慢慢悠悠地骑着高大的西北烈马回来了。
秦钦的确是天下奇才,而对于更多的天下人来说,夏洲白二十一岁便能登榜进士已难如登天。
羊汤微膻,不是很合夏洲白口味,结账时秦钦说要回翰林院寻大学士说话,二人还能继续同路。
夏洲白为人正派,但并不抵触社交,想了想还是在路上主动寻了个话题:“秦大人今日可还顺利?”
这问题的答案自由度很高,无论从哪个角度,秦钦都可以给他一个回答。
“顺利。”秦钦答道,“只是太傅大人似乎不是很喜欢我,下朝时路过我身侧,很是冷哼了一声。”
夏洲白没忍住笑了出来。
司马家女公子总爱称夏洲白为“乾安知名小古板”,但与之对应的“老古板”却不是夏洲白的爷爷,而是她亲爷爷司马太傅。
夏洲白在话本里被传谣这几年,夏谊虽无甚脾气,对门太傅大人却是暴跳如雷了好几轮,被众人好说歹说拼命拦着,才没有持起随自己上过十几次战场的长枪去将隐琊阁一锅端了。
对了,夏洲白的表字也是及冠时由老师所取。
二人今日相处的自然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秦钦侧首看了夏洲白一会儿,直到对方同样平静地看过来,他才出言问道:“关于我,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自是有一些问题,但秦钦其实也没有刻意隐瞒过什么。
一汀旧年居于西北,曾在侑州短暂做过某位贵人的护卫,二人相识不算意外。
杜景千是秦钦的父亲秦扉大人十分看好的学生,二人关系亲密十分正常。
文旦姑娘是万花楼魁,秦大人去了点名见她也实属自然。
再深一层……夏洲白昨夜已认真想过,也做出过选择,决定不再继续探听了。
虽然自少时便师承嫉恶如仇、耿直刚正的太傅大人,但小夏大人的处事方式其实还是受其祖父影响更深。
为人臣子原则之外的事情,夏家人一向不在意,更不会主动窥探。
于是夏洲白摇了摇头。
秦钦似是叹了声气。
“小白。”他又这么叫他了,“真是个小呆子。”
即使是不对付如司马恬也不曾这么说过他。
夏洲白语结,干脆不说话了。
“夏大人。”秦钦锲而不舍,“新出的话本,可看过了?”
他倒是直白,而且昨夜二人已排演过一次“话本”,如果此刻再装傻瓜,倒显得没什么意思。
夏洲白坦言答道:“看过开头。”
“那便是收到了。”秦钦的嗓音染上笑意,“我特意拿着在杜翰林面前晃呢。”
“……”
原来那位被没收话本的“同僚”是你啊?
“秦大人。”夏洲白微微蹙眉,但比起不悦,他眼中此刻更多的还是无奈,“我不记得与你有过旧识。”
秦钦“嗯”了一声:“那便当作没有吧。”
既无否认,也无肯定,平白一句以退为进,竟令夏洲白无端生出些许愧疚之意。
难道他是真失忆了?
翰林院大门口,秦钦轻轻折下一段柳枝,细腻的枝条在他手中柔软而顺滑,仿佛是春天送来的最后一份柔软的礼物。
他的手指轻柔地拂过柳叶,带着一丝温柔和熟稔。
然后,他将折下的柳枝递给了夏洲白。
“重新认识一下,夏大人。在下秦钦,秦淮的秦,钦慕的钦,琉州祁水人士。”
在暮春的午后,秦钦和夏洲白相伴而行,被接过的柳枝在夏洲白手中舞动——秦钦的想象。
夏洲白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善意提醒道:“秦大人,这是宁王殿下的树。”——现实之中。
当朝那位名动天下的宁王殿下年纪轻,辈分却高,世袭的爵位传到他这一代,便是今上也要唤声“王叔”。虽无血缘关系,但这支开国时便被太祖允许保留皇族同姓的贵族,始终是向辰诸位陛下最最亲近之人——从天子召见廷臣、批阅奏章、接见外国使节、举行宴会、象征着帝王无上权威的殿宇名为“长宁宫”,便可见一斑了。
少年时宁王便可在先帝的溺爱下于“天子私人”重地翰林院大门口种下柳树,如今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连天子都主动允他可以随时执剑入殿,而满朝唯一敢上书称陛下的决定“不妥”的臣子,当日便被厌弃贬离乾安三千里。
折了内宫的柳枝,兴许可以活。
折了宁王殿下的柳枝,大概率是死罪。
秦钦突然骨折了一样垂下手腕,眉宇紧蹙:“……夏大人。”
夏洲白礼貌优雅地拱手:“秦大人。”
秦钦似是要晕:“不知怎的,我突然手腕好疼,头也疼。”
夏洲白看着他将另一只手捂到了合适的“伤处”停下,方才十分善解人意地体贴道:“是昨夜刺客所伤?”
秦钦:“应是。我刚才好像出现幻觉折了什么东西,你看到了吗?”
夏洲白再次看着他将宁王殿下当年手植的柳枝丢在地上,轻叹了一声:“我看没看到不重要,但殿下似乎是看到了。”
“……”
秦钦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远处传来折扇被展开的声音。
乾安当朝第一美男子宁王殿下正立在庭中,周身皆是久居贵族门庭方能养下的高贵威严,而他以扇覆面,眉眼弯弯,笑眯眯道:“原来听钟未眠客……所言非虚啊。”
夏洲白一梗:“殿下,这实在……”
秦钦一笑,胳膊原地自愈地接道:“是殿下慧眼,钦五体投地。”
【作者有话说】
靖熙帝就是《早鸟售罄》中夏之竹饰演的皇帝。
第14章 既见君子·(四)星河鹭起
夏洲白近日时常“偶遇”秦钦。
初一翰林院当值,杜景千在院子里喂鱼,“哎哟”一声迎来贵客。
彼时夏洲白正醉心于史籍字里行间,许久才放下笔,舒展肩背时略抬了抬眼,便发现窗边不知何时放了只精巧的提食盒,象牙镂雕,是乾安最昂贵的茶楼“茯叶云心”的招牌。
食盒上贴了张纸条,鸾飘凤泊地写着“夏大人启”。
夏洲白走过去,揭开食盒的盖子,瞧见一小碟被人动过一个缺口的龙井酥。旁边另附一张小画,寥寥几笔墨色,绘着一只窝在鱼缸旁专注看书的小白猫,生动鲜活。
纸上有水渍,大约是方才有人守护小猫的点心未果,被抢走一块时,缸中锦鲤看不过眼,甩尾溅出一抹夏意。
初七入宫教习小宦官读书,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将皇城笼罩在一片蒙蒙之中。
夏洲白为了躲雨匆匆赶路,来到一处幽静的园林小径,三两步进了亭子,展开官服打理袖上水渍。
正忙着,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从容行于雨中,宛若一朵深绯色的飘逸云彩。
不期而遇,目光交汇。
夏洲白未来得及问好,那道云彩又停了下来,过不多时,竟是一个青衣小宦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打着伞匆匆走进亭中,收起伞,行过礼,轻怯地唤了声“夏大人”,又将怀中护了一路的手帕毕恭毕敬地递过去,眼神稚嫩而青涩:“有人说,送过谢师礼,叩过首,便能唤您‘先生’,跟您学认字,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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