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秦扉大人虽然不在邀请名单之中,但也送了份不输于旧年秦家的厚礼过去,而夏洲白虽在邀请席列,但直到夕阳西沉夜幕降临都没出现在酒楼——这倒也不是因为他不想在官员们面前露脸,只是小猫今日实在难缠,夏洲白的衣衫都被挠破了两件,它也不愿意出门。
好在提前让简述送了一幅松年居士的真迹过去,秦钦之前提到过对那位“山水画圣”的仰慕。但……
——“小白,礼物并不重要,我只希望那日你可以陪我一起。”
夏洲白微微凝眉,将猫儿搂在怀中,深深地叹了声气。
月华如水,映照着乾安城的一隅。
夏洲白从马车上跳下来,海瀛楼门口依旧热闹非凡,但顶楼倒是清静。
店家说,白日里还热热闹闹的,但一入夜,少卿大人便吵着酒醉,请退各位大人后,这会儿正一个人躺着呼呼大睡。
夏洲白见识过秦钦的酒量,对这话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并合理推测秦大人又在打着幌子干什么坏事,走上顶楼之前他还略犹豫了一下,想着等下会不会又像之前那样,“不小心”听到一些不该他听到的话。
但这次的确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色如墨,繁星点点,满桌杯盏狼藉,和一位躺在露台榻上的俊美郎君。
露台边缘摆放着几盏精致的灯笼,柔和灯光洒在沉稳华贵的深色长袍上,将随夜风轻轻飘动的衣摆镀上一层温暖光泽,但莫名地,这画面却透出几缕与暖色格格不入的寂寥。
玉冠掉在了地上,枕在脑后的乌黑发丝在夜风中略显凌乱,仿佛要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夏洲白抱着猫缓步走近,看见秦钦紧闭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呼吸平稳而深沉。
烛芯随风轻轻摇曳,光影在他的脸上跳跃。
远处传来酒楼里隐约的丝竹之声和客人们的谈笑声,但这些声音在夜色的过滤下也变得柔和而遥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那般。
夏洲白无言俯身,夜风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花香,轻轻拂过秦钦的脸颊。
一声含着醉意的轻笑,有人抬手扣住翰林大人的后脑,反客为主。
“你偷亲我。”
呼吸间隙,大理寺少卿睁开朦胧醉眼,表示自己最是擅长抓住现行。
嫌犯夏洲白“嗯”了一声,顾不得猫儿又在脚边撕咬衣摆,只是轻声祝愿郎君千岁平安。
其他的礼物都不算什么。
至少从今以后,会多一人求你长生。
秋日转瞬而至,月色朦胧,夜风微凉。
陛下前几日心血来潮,又或早就有此想法,只是近日才表出决心,要承先帝遗愿,修一部巨著彰显国威,造福万代,宗旨是“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
除了一听到编书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大学士夏谊,阁臣中,文名极高的秦扉也被任命为总纂官,而在翰林院中,夏洲白与杜景千等人均被选入了编纂班子。陛下下令,同时修文渊阁,以备日后藏书。
入仕以后,夏洲白第一次与祖父一同工作。虽然与主持监修的夏谊相比,他的工作内容要更为琐碎,但好就好在他和总纂官住在一起,琐碎之事有了任何困扰,上前院请教一下,顷刻间便了悟通透。
实话实说,有夏谊指点功课,夏洲白若是连探花都拿不了,那才是真正丢了夏家的脸。
夜已深,书房内静谧得只剩下笔触纸上的沙沙声,偶尔方能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打破一下夜的寂静。
一阵轻微的响动忽然从屋顶传来。
夏洲白敏锐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放下笔起身,缓步走向窗边,正想探个究竟,一道身影便倒吊着从窗外迅速滑落,如同一只灵活的猫儿,轻盈跃进屋内,落地后,一个翻身便稳稳站定。
来者是个少年郎,身材修长,眉宇间带着稚气未脱的勃勃英气,许是来前在外风餐露宿,几缕发丝风尘仆仆地垂在额前,又添几分恣意与洒脱。
熟悉的长剑正负在身后,夏洲白见过他挥剑,剑光如流星,凌厉耀眼。
夏洲白惊喜地睁大眼睛,压低嗓音唤道:“一汀!”
一汀比简述更适合这个名字,点头直奔主题:“有水吗,公子?”
他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口干得要冒火,夏洲白忙引他到桌前倒水,一汀接过一口气喝完不说,又一把端起茶壶,壶嘴对准嘴唇,咕咚咚直接往自己嘴里倒。
还是那副冒失样子。
夏洲白笑着安抚他:“慢点喝,还有的。我还没问,秦大人前段时间将你藏哪了?”
喝水的动作让一汀胸膛起伏,直到又喝了一壶水,他才好不容易下了火气,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响,挑眉侧目,好奇道:“我刚回乾安,什么秦大人?”
夏洲白的笑僵了一僵:“……你这几个月都在哪?”
一汀往南边指去:“去桑丘转了一圈,你爹让我帮他核实一个秘密。”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乾安的通缉榜上?”
一汀更加茫然:“啊?我被通缉了?我这小半年都没在向辰!”
夏洲白眼中的笑意尽数散去:“我爹让你去做什么?一汀,都告诉我。”
遥想当年,夏洲白的父亲夏衍之也曾是乾安城中名动京都的才子。
嘉和年间举办的科举,曾牵扯出两桩舞弊案,一桩在秦钦出生的嘉和九年,一桩在秦钦离京的嘉和二十七年。
两桩舞弊案均牵连甚广,前一桩废了夏衍之等大批官家公子,后一桩则随太皇太后和先帝的先后崩逝,引为一场长达四年的科举停摆。
前一桩案结之后,虽然夏衍之的罪名被澄清了,但突发的变故却让夏家公子对官场彻底失去了进取心。从此之后,夏衍之便游荡江湖,没于山水之间,转而成了一位名画家。
不过他并不以真名示众,众人从来只闻“松年居士”,而不知夏衍之何许人也。
夏洲白出生于江湖,四岁大的时候,被夏衍之丢回夏府,隔上好几年才会见到自家爹娘一次。小的时候,他挂念母亲,母亲也舍不得他,两人都对强行拆散他们母子的夏衍之恨得咬牙,但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
夏洲白少时常想,他爹原本就不是会拘束于朝堂的性格,当年也许也只是借机寻个彻底寄情诗画的理由。
而长大后,家中同样只有爷爷的司马家姐弟却为他打开了新的思路。
司马恬的弟弟司马适是个小狐狸,最爱笑着叫他“洲白阿兄”,也曾问他:阿兄端看满朝文武,可有一门三代都好生待在朝中的?
先帝驾崩前,欲重演他壮年时大振君威的舞弊案重整朝局,为今上扫清权臣阻障。无奈他那时已经病入膏肓,有心无力,事倍功半不说,还间接诱至国公谋逆、朝局更乱。嘉和帝是迫不得已,方在遗诏中立下宁王等六位顾命大臣相互掣肘,好给年轻的新帝一个喘息成长的机会。
但两桩舞弊案对帝王家都不是无用功。
第一次,夏谊已入内阁,夏衍之便抛开官服彻底走入江湖。
第二次,司马庭将军主动请守北疆,其父太傅在朝中卸了全部实权。
两代人的取与舍,只是为了能将夏洲白他们这些小辈托举得更远一些。
但原来这些也不是最重要的。
夏家最大的错处,不是卷入舞弊案,也不是家族势头太盛,而是实实在在地掌握着皇族秘辛。
秦王李承昂,与宁王同辈亦同龄,是世宗嘉和帝李承谨最小和唯一活着的皇弟,但直到十五年前,秦王方知,自己叫了十几年的“皇兄”,原该是“皇叔”。
向辰的第三位皇帝太宗在位仅十六年,却有十三个儿子,参与夺嫡的适龄皇子更是多达七位。太宗晚年,朝局血雨腥风,皇子们疯狂追逐权力和地位,明争暗斗、结党营私、权谋诡计、杀兄屠弟,一切卑劣手段都是通往皇位的必经之路,无数无辜者被牵连进来成为了这场政治斗争的悲剧牺牲品。
其中极为隐秘的一桩,是先朝太子竟与太宗的妃子私情有孕。
事情败露后,尚为亲王的皇三子李承谨奉命亲手处决了太子长兄,去母留下皇十三子。
皇三子后来又成为了太子,继位以后,嘉和帝对从夺嫡中幸存下来的其他皇弟赶尽杀绝,唯独对当年出生时被他亲手抱过的十三弟十分疼爱。
曾几何时,秦王李承昂与皇族之外的宁王作为先帝最疼爱的两个弟弟,如春日里并肩而生的两株青松,情谊极为要好,成日在乾安城外戏闹跑马,“交颈而眠”是常事,他们几乎是“刎颈之交”,连江世子时不时都要酸溜溜道句“你俩可真他大爷登对”。
可就在某一天,秦王突然遭至先帝厌弃,并与宁王彻底决裂。
想来,该是他在那一天知道了诱骗先太子——他的亲生父亲犯错的,正是待自己最最亲厚的嘉和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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