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_打字机【完结】(27)

  “斗酒而已。”

  “相爷,”姜延急得声音发抖,“君上把先王锁在库中多年的御酒全启了出来,席间嫌杯盏太小,夺了侍卫腰间的酒囊便往嘴里灌。西秦正使看不过去,上前夺那酒囊,君上便扯着人家的袖子不放,非要认人做兄长。还说——”

  姜延说不下去了。

  “还说什么。”

  “说要把北境三郡的防务图,送给新认的兄长当见面礼。”

  顾望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身后的议政殿。殿门已闭得严严实实,檐角的琉璃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积雪簌簌地往下落。百官都走光了。腊月里,六部九卿的官员散朝后便急着回家烤火,谁也不愿在宫里多待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殿前广场,望向更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丝竹声混着笑语,越过重重宫墙飘过来,听得不很真切。

  “相爷,”姜延觑着他的脸色,“要不,您去劝劝?明日早朝还要议赈灾,君上若又宿醉不上朝……”

  顾望没有回答。他垂下眼,抬手拢紧肩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青灰色旧氅,说了声“知道了”,接过那摞奏本便独自往宫外走。

  满朝皆知青州顾氏旧年富可敌国,丞相顾望却穷得连件新大氅都做不起。这些年上朝穿的永远是那几件旧衣裳,浆洗得倒是干净,领口的毛锋都磨秃了,风灌进来,整个人像一盏摇摇晃晃的旧灯。

  马车辘辘行在出宫的甬道上。顾望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大雪茫茫,宫城的飞檐斗拱都模糊成了温驯的轮廓。远处的欢宴声很轻很淡,像隔了一重山水,听不真切。

  距离他为云中国预设的覆灭之日,还有五年。

  第22章 孤有青翡·(二)殿前青衫

  我叫亓誉,亓家的亓,毁誉的誉。

  这个“誉”字取得很有些讽刺意味——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配得上这个字、配得上成为云中王的事。

  继位那年我十七岁。大典那日,天阴得发沉,满宫的灯笼却还挂着一层明晃晃的红。我站在丹陛上头,底下是乌压压的人海,那一张张脸在冕旒的缝隙里晃,像是水底下浮沉的旧叶子。

  礼官的手把我往上一层一层的衣裳里塞,七层,到了第五层时我已经喘不大匀。那顶七旒的冕冠落下来的时候,我甚至听见自己的脖子响了一声,脆生生的,极不体面。我想,我现在大约是一棵被倒扣在缸里的白菜,叶子都挤烂了,只剩个芯子还立着。

  底下哭声骤然涌起来,像一面破锣被豁开了口子,声浪嗡嗡地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风大,哭声被扯得忽高忽低,到我跟前时已剩了些断断续续的尾音。我微微偏过头去,冕旒便哗啦一声撞在一处,打得额角生疼。我拿眼风扫了扫身旁的宝应,小声问他:“他们哭成这样,是真心还是假意?”

  宝应的脸刷地白了。他打小跟我一处长大,性子比秋后的麻雀还怯,此刻跪在侧边,连袖口都在抖。他拿气声回我:“君上……您别问了……”

  我便果真不再问。其实我晓得的,真心和假意在这地方本就不大要紧,横竖他们哭的不是我。他们哭的是先王,是先王没了的那个安稳年月,或者干脆就是哭这风沙迷了眼。没有人会为一个在大典上偷偷数冕旒珠子的人掉眼泪。

  这王位本来不该我坐。

  我上头原有一个长兄,先王嫡出,美名远扬——是那种搁在话本子里头,要配着“公子世无双”念出来的好名声。先王走得急,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众人原以为遗诏摊开,便是那无双公子领了山河入怀。

  可那天,他跪在我面前,将那道明黄卷轴递过来,说的却是:“请君上继位。”

  我们俩面面相觑了许久,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末了他抬手,隔着那厚得硌人的朝服抱了抱我,说了声“抱歉”。

  我们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坐了很久,殿角的蟠龙香烧了大半截,灰白的香柱弯下来,断了,落在铜盘里啪地一声。他忽然抬手,隔着那层层叠叠的朝服抱了抱我。他的手臂硌得我肩膀生疼,许是瘦了,许是那衣裳本就硬。他说,抱歉。他说他有更要紧的事去做,这王座暂且交给我。

  “我留了六个锦囊,”他说,“你觉着棘手便拆开来瞧。”

  他走时没带多少行李,只牵了一匹瘦马,连仆从都没领。我站在城楼上望着他沿着官道一路往南,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就和暮色搅在了一处,分不清了。

  风灌进我宽大的袖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两只扑棱的鸽子。

  我想,他大约是去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而我要替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替他守着这一方小小的云中。

  在他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把他留下的六个锦囊全拆了。

  丝线是明黄的,绣口封得密密匝匝,我拿剪子铰的时候手还有些抖——万一里头是什么惊天的大计谋呢?万一是什么调兵的虎符、要命的密旨呢?

  没有。六个锦囊,拆出来六张洒金笺,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六样菜谱。糖蒸酥酪、樱桃煎、炙羊肉、桂花糕、藕粉圆子、还有一味虾籽鲞鱼。我坐在地上,把六张笺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字里行间找不出半个旁的线索。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得那笺子上的金粉亮晃晃的,像是撒了一把碎芝麻。

  我对着那面空荡荡的宫墙想了许久,也没从字里行间找出旁的什么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心想,兄弟阋墙,有时候大约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给我留了六道菜谱,是觉得我大约会饿死在这王座上么?还是说,在他眼里,我始终还是那个蹲在膳房门口,眼巴巴等着偷吃热糕的小孩子。

  至于先王——人人皆说先王庸碌,说他优柔寡断,说他做过“屠害忠良”的糊涂事。那些弹劾的奏章我后来翻过几本,字字句句都戳着血沫子,搁在灯下看久了,眼睛发涩。

  可于我而言,父王是很好的父亲。他教我握笔的时候掌心覆着我的手背,他的手指有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薄茧,温温热热的。他腰不好,批不了半个时辰折子就要靠着椅背歇一歇,可但凡我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他便搁下朱笔,弯下腰来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够树梢的柿子。那棵柿子树后来叫雷劈了,他便让人在原处栽了棵枣树,说柿子太软,枣子硬气,适合男孩子吃。

  我没来得及吃上那棵枣树的果子。他走了,我便被人引着上了这把椅子。

  王座真硌人。哪怕先王坐了几十年,底下早垫了三层厚厚的锦垫子,我坐上去仍觉着尾椎骨发疼。他腰不好,那垫子是太医院特制的,内里填了艾草和棉絮,坐久了会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我坐了片刻,叫人把那三层锦垫全撤了。

  宝应战战兢兢地抱着那摞垫子,像是抱了三座山。他小声问:“君上,这……这撤了,您坐着不硌得慌?”

  “硌得慌。”我说,“正好。”

  我坐在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把脊梁挺得笔直。日光从高处漏下来,被冕旒割成一道一道的,碎在地上,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我想,兄长他去做他的要紧事了,我便替他坐着这把椅子,坐着坐着,或许便明白了那六个锦囊里没写出来的话。

  至于我配不配得上这个“誉”字,大约也不打紧。反正认得这个字的人都跪在底下哭呢,哭完了便要抬起头来,看着我——看着这颗被扣在缸里的白菜,怎么把叶子一片一片从闷烂的泥里挣出来。

  殿试定在从盈二年三月十七。

  头一天晚上下了场薄雨,天亮时云层散尽,日光从殿门口直灌进来,像一匹揭了封的金箔,噼里啪啦铺了满地。我坐在王案后头,案面上那道老裂缝被照得分毫毕现,从左沿斜斜劈到右角,像一道抹不掉的旧伤。

  我伸了一根手指摁上去,指腹沿着那道缝来回摩挲,细碎的漆皮硌着皮肤微微发痒,我便就这么摁了一整个早晨。

  宝应在旁边捧茶捧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君上您的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我没理他。横竖那些卷子翻了也白翻,每份都写得满满当当的忠君爱国,搁在去年能用,搁在前朝也能用。不如想想待会儿唱名时那帮考生里有没有人腿肚子打颤。

  礼部左侍郎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钝锯子来回锯薄铁皮,听得耳膜发痒。一长串名字唱过去,有应的,有颤声应的,有应的声音劈了叉的,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日光慢慢移到了案上那道裂缝尽头,把一小截翘起的漆皮照得明晃晃的。

  “青州——顾望——”

  无人应声。殿里静了一瞬。

  又唱了一遍。“青州——顾望——”

  殿外有个影子应声跨过了门槛。他在殿门处站定那一瞬,恰巧遮住了门口灌进来的那片光。王案上那道被照得纤毫毕现的裂缝倏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掌轻轻捂住了。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便侧身往自己的位子走去,日光重新涌回来,裂缝又亮堂堂地晾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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