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品种我认得,青州独有的,叫胭脂冻,花瓣厚实得像浸透了颜色,开在腊月里,香气是冷的,凑近了闻才闻得着,远了一缕都飘不出来。
他逃出来时才十四岁,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据说连路都走不大动,是被人架着从焦土里拖出城去的。竟还顾得上带一棵梅花走。
我站在树下仰头望了许久。雪落在睫毛上,化了,顺着眼眶往下淌,凉丝丝的,像谁往我眼角滴了一滴冰水。我拿袖子胡乱擦了,转身去翻他的厨房。
灶台冷冰冰的,铁锅倒扣着,锅底结了一层薄灰,伸手一抹,指尖便沾了一圈灰印子。米缸掀开盖子,里头剩了小半缸糙米,边角有些潮了,米粒挨着缸壁的地方生了细微的霉点。菜篮子里搁着几根青菜,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边儿打着焦黄的卷。橱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只有一只碗,豁了个口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反扣在碗架上。旁边搁一双竹筷,磨得发了亮,筷尖细了一圈,像是用了很久很久的。
我盯着那只碗站了一会儿。从六品的禄米虽不多,可一个人吃,怎么也不至于吃到这个份上。
我退回院中,再次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冷风裹着霉潮气迎面灌来,冻得我脖子一缩。这屋里竟连个炭盆都没有。北墙的书橱满满当当塞着户部的陈年账册,一摞一摞码得齐整,册脊上贴着细小的标签,全是他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案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奏章,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竟是流民安置的细目——粥棚要搭几处,草席要采买多少领,药材从哪个药铺调拨最便宜,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磨得薄了,边角破了好几处,里头的棉絮从破口挤出来,一绺一绺地垂着。
我站在他每日伏案的地方,忽然觉得心里头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这个人搬着账册回来,一盏孤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后半夜冷得扛不住了,便把那条破毯子裹在肩上继续写。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八年前那些化在焦土里的人,他如今还梦见么?那棵胭脂冻移栽过来的时候根断了多少,活了没有,他是不是每天都要去看一眼?
我不大想得透,便不再想。只站在那盏冷了的油灯旁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在窗外慢慢地翻一册极薄的书。
门吱呀一声响了。
我回过头。顾望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青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老梅的枝影横斜着落在他的肩头,一道一道的,像墨迹未干的画。他看见我,没有吓一跳,也没有慌忙下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雪光映着他的脸,薄薄的面皮底下透着一层青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周身那股气息倏地沉了一下,像一片水面上忽然结了层薄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来。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极平:"君上为何在此。"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没动。我便自顾自地说:"孤饿了,来你这儿找点吃的。"
"臣家中没有君上能入口的东西。"
"孤不挑,"我说,"有块饼就行。"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往厨房走。我跟在他后头,他步子快,跨过门槛时侧了侧身——橱柜的门方才被我掀开了没关上,他伸手把它合上了,动作极轻极自然,像随手拂开一片蛛网,可我看见了。他用身体挡着灶台,弯腰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翻出半块冷透的粗饼。糙米面的,已经硬得梆梆的了,边缘磕得参差不齐,像是掰下来的时候使了大力气。
他把饼搁在一只碟子里端过来,那碟子也是豁了边的,跟碗刚好配成一对。他端着碟子站在我面前,眉眼低垂着,睫毛上沾了一星雪末子,还没化:"只有这个。"
我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咯嘣一声响,一股冷油腥气冲上鼻尖。他大概没料到我忽然凑过去,指尖猛地一缩,碟子晃了一下,几粒碎渣掉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像几粒细小的雪。
那一瞬间的失态很短。像案上那道老裂缝,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口子,又被他迅速地、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掩了回去。我嚼着饼,嚼了七八下才勉强咽下去,然后笑嘻嘻地抬眼看他:"嗯,挺香的。"
他收回手,垂下眼帘。只有袖口动了动——把被我嘴唇碰过的那几根手指,微蜷着收进了掌心。
那夜我在他的书房坐到三更。歪在他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翻他的奏章,一页一页地翻,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只觉得那些字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像一队一队的小兵,认认真真地站着。
他站在旁边,几次张嘴想说什么,都被我拿"孤看奏折呢别吵"给堵回去了。后来他不说话了,靠在门框边上,抱着手臂,脸侧过去看着院里那株老梅。雪又下起来,大朵大朵的,扑簌簌地往下落,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我翻着那沓赈灾方案,忽然觉得这屋子也没那么冷。
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我跳上墙头,蹲在墙沿上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梅树下,青衫被雪光映得泛白,周身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人立在那里,像一根枝头上还没绽开的梅花骨朵。
"顾卿,"我喊他,"你太瘦了。"
他沉默了片刻。雪落得太密,隔得又远,我看不大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穿过落雪的簌簌声传来,又低又淡:"臣为社稷,肝脑涂地。"
我跳下墙头,没有再回头。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我踩着那些印子一步一步往回走。可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胭脂冻底下,身板挺得笔直。满城的雪落下来,把什么都盖住了,屋顶、巷子、墙头那些铁蒺藜留下的孔洞,全都成了一片白。可那饼的冷油腥气还盘在舌尖上,散不去,我便一路砸着嘴,一路踩着雪印子,慢慢走回了那把铺了三层锦垫却又被我亲手撤掉、如今光秃秃硬邦邦的王椅。
回到寝殿时宝应正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接过我脱下的外袍抖了抖雪,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径自坐回王椅上,后脊梁硌着,隔着衣裳都觉出一股凉。
我坐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问宝应:"你说,一个人逃命的时候,什么都能扔下,偏偏要带一棵树走,那是为什么?"
宝应被我问住了,挠了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许是……那棵树有用?"
"有什么用?"我靠在椅背上,眼皮垂下,眸中的烛火都碎了,"能当饼吃还是能当炭烧?"
宝应答不上来,只好讪讪地去添炭。我坐在那一片晃动的碎光里,闭上眼。眼前是那棵胭脂冻,虬枝盘曲着,开满了沉甸甸的红花,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间,好看得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的画。
第24章 孤有青翡·(四)苦节回甘
从盈三年,我翻过很多次他家的墙。有时带了御膳房的点心,有时带一壶酒,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去他书房坐一会儿,翻他案上那些写了一半的公文,看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偶尔拿他那只豁了口的碗喝一口凉茶。
他从不主动开口,但也不再赶我。偶尔我问一句朝堂上的事,他答得简洁,利落得像把薄刃的裁纸刀,一刀下去,再乱的账目也能裁出个齐整的边来。
也是那一年,我开始在朝堂上动刀子。云中虽是小国,可朝堂上的蠹虫一点不少。先王晚年多病,政务荒疏了将近三年,底下的人便像得了松土的老鼠,洞越打越深,粮仓越掏越空。
我没有长兄的手腕,也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但有一件事我是会的——我从小就不怕得罪人。先王还在的时候,我就敢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说他宠信的某位大人穿错了朝服的颜色。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一个动的是户部左侍郎周敬良。他的罪证是顾望查出来的,一本薄薄的折子,里头钉着厚厚一沓底账,克扣军饷六万两,贪墨赈灾粮三万石,经手人从周敬良的幕僚一路牵连到他的亲外甥,一桩一桩列得铁证如山。
我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当着他那张吓白了的脸说:"孤不杀你。你儿子不是在京中候选吗?父债子不还,但你贪的每一两银子,你儿子会在你的革职文书上看得清清楚楚。"
周敬良当场就瘫了。把他撸下去,换上来的自然是我的人。顾望从中书省调入户部,不到一年便升了郎中。有人弹劾顾望,折子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恨不得把我比作前朝那个宠信佞臣丢了江山的昏君。
我把折子看了两遍,在末尾批了四个字:你行你上。后来便没人再提了。
从盈四年,向辰遣使来云中,说是纳贡,实则索要北境三年的赋税做岁赐。使臣在大殿上笑眯眯地站着,把话说得客气又妥帖,字字句句都嵌着刀。
朝堂上吵了一整天,主战派摔了笏板,主和派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这笏板太贵了你摔了可得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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