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风光时你连见都不一定见得到我,我落魄了这么久,你才敢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云如曜扯了扯嘴角,“云如魄,原来在母后膝下长大的你,成了这么一滩烂泥啊……”
他当真觉得可笑了,曾经他甚至觉得,如若能让母后多喜欢他一点,他可以不当太子,可以跟云如魄交换。
可如今看着记忆里怯懦的胞弟换了一副嘴脸,才觉得荒唐。
原来皇后是这么教他的吗?
教他不敬兄长,教他落井下石……
云如魄心头那股怒火腾地烧起来,他扬起手,也要给云如曜一巴掌,却被人猛地抓住。
叶午之脸色阴沉,捏着他手腕的手用力到他都听到了骨骼咔咔的声响。
“殿下,够了,若是闹大了,圣上难免追责。”叶午之低声警告。
云如魄气得头脑发昏:“表兄!你到底是谁的人?!”
倒是云如曜,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声,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很痛快。
“看来即便你得到了我的一切,也比不上曾经的我。”云如曜抬手遮了遮渐亮的天光。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意思。
云如魄心里很清楚,他说的是对的。
即便他取代了云如曜,即便他马上就要入主东宫,他也还是比不上曾经的太子云如曜。
父皇待他比从前好了些,可那跟父皇以前对待云如曜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就连叶午之……
云如魄瞪了叶午之一眼。
叶午之从前,哪里敢置喙云如曜半句?
云如曜不想再陪他们浪费时间,他回身往殿里走去,冷宫的殿门关不紧,也很难关,云如曜懒得费力去弄,一向都是敞开的。
他不记得云如魄和叶午之是什么时候走的了,只知道在那日之后,冷宫多了监视他的禁军。
那些禁军不再允许有人随意出入冷宫,将他的活动范围彻底困死了,他们不会跟他说一句话,也不准送膳食的人跟他说话。
他就这样,日渐沉默,日渐消瘦。
直到梁永鹊在某一日绕过了层层禁军,从窗子翻入殿内,与正伏在床榻边咳血的他对上了视线。
“……殿下……”
第11章 隐忧
云如曜那时不太记得他了,见到一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人,居然毫无波澜。
但对梁永鹊来说,不是那样的。
他收到了太子被废的消息,然而战事缠身,直到战事稍缓,他奉命回京述职,才有机会悄悄潜入宫中。
他想过太子被废后会如何艰难度日,那么金贵的人儿,哪里能待在冷宫那种地方呢?
可当他亲眼看到,那白玉似的人伏在床边,捂着唇,指缝有鲜血溢出,周遭破败不堪,他仿佛要被这令人窒息的宫室吞噬尽生命,下一刻便要随风而去。
于是云如曜便看到那个胆大包天敢擅闯皇宫的男人骤然红了眼眶,快步上前,不等他后退就半跪在他床榻边,声音含着沉沉的痛意,低哑道:“殿下……我来迟了……”
云如曜眨了眨眼,一时之间竟拿不准这人是不是云如魄派来的了。
梁永鹊却从怀中拿出了一条帕子,轻轻捧着云如曜的手,为他擦拭血迹。
云如曜竟也忘了挣脱他。
“殿下,我……臣是梁永鹊,任北疆都尉一职,两日前刚回京。”梁永鹊垂着眼眸。
云如曜细细打量着他,这确实是个很健硕的男人,说他久经沙场云如曜也不意外,肤色是很健康的小麦色,与他这不见天日的苍白截然不同。
梁永鹊仰头,他样貌生的不错,剑眉星目,眉飞入鬓,下颌清晰锋利,眼神却是极其温顺的看着他,像收敛爪牙的猛虎。
“我早已不是太子了。”云如曜轻描淡写道,“梁都尉何必如此恭敬?”
他说话有点慢,声音也有点哑,因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口了。
梁永鹊摇摇头:“臣心中的太子只有殿下。”
这般好话,云如曜以往不知听了多少次,耳朵都起茧了,当没听见一样,起身要去漱口。
梁永鹊无措地站起身:“殿下想要做什么?臣来帮殿下。”
云如曜没什么反应,只是注视了他一会儿:“你是来做什么的?”
梁永鹊再次单膝跪地,垂首道:“凡是殿下所想,我都会做。”
“那若是我想离开呢?”云如曜轻声问,并不抱多大希望。
梁永鹊毫不犹豫:“臣来想办法。”
云如曜疑惑道:“你不知道我如今是罪人,带我离宫罪同于我吗?”
“臣不在乎。”梁永鹊仰起头,目光是云如曜无法理解的虔诚,“没有殿下,就没有如今的梁永鹊。”
从回忆抽身而出的云如曜趴在窗台上,望着院子里跟花嬷嬷学礼仪的梁永鹊。
梁永鹊注意到了他,但碍于花嬷嬷在一旁,不敢明目张胆去看,只趁着花嬷嬷转身的间隙朝云如曜露出笑容。
云如曜看着他有点傻气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太子最近如何?”
青仪跪伏在地,答道:“回圣上,殿下近日一直跟梁公子待在一起,瞧着……心情应当不错。”
云奉驷摸索着手下的密信,眼眸深沉。
那日在东宫发生的冲突其实给云奉驷留下了一点阴影。
事后许久,云奉驷才后知后觉想起,那枚割伤云如魄的瓷片,是哪儿来的?
青仪查遍了东宫,才知晓云如曜曾失手打碎了一个喝药的瓷碗,宫女们立刻收拾了,但云如曜不知何时藏下了一块碎片,甚至随身带着。
云奉驷怅惘地想,那个梦带给他的太子的伤害就如此之大吗?
大到性情大变,不再依赖他这个皇帝,而是依赖比太子大不了多少岁、甚至出身低贱的梁永鹊。
他可以笃定,那个梦里,带给太子伤害的绝对有云如魄。
虽说他清楚太子与其他兄弟向来不亲近,但从未动过手,更别提下手如此狠辣了。
他的太子,明明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吃的东西稍微辣一点他都能含着泪委屈地攥着他的衣袖要安慰,如今却能眼也不眨地攥着会割伤自己的锐器干净利落地划伤兄弟。
他的太子,在梦里都经历了什么呢?
“……回去告诉太子,过几日,朕带他去护国寺,见见太上皇。”云奉驷捏了捏眉心,他知道那个梦对他和其他人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但对太子来说呢?
太子才是真正被困在梦里的人,只有他才知道那几日的高热中,梦境究竟有多痛苦。
太上皇沉迷佛道,几近走火入魔,为此不惜丢下皇位,跑到大相国寺,拜净尘方丈为师,无视了他走之后宫里为了争夺东宫之位而引发的血腥战争。
云奉驷砍翻了一众兄弟才登临帝位,原本想一绝后患顺手砍掉他爹,无奈他弑杀手足已犯了大忌,还得捏着鼻子请他爹写下诏书,才顺利登基,也就留了太上皇在护国寺逍遥。
说来也怪,太上皇一直觉得云奉驷这个儿子过于冷酷无情,手染鲜血,有碍佛道,自从云奉驷登基便拒绝见他,不过云奉驷也没多想见他就是了,只是随便求见一下做给那个崇尚孝道的御史看看罢了。
后来御史上谏太多次,太上皇又非不见他,他只好让人把御史绑了,让他替自己去看看太上皇过得如何。
云如曜出生后,身子孱弱,太医甚至曾说难以足月,药石无医。
云奉驷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走上护国寺的长阶,站在护国寺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立下誓言——倘若他的嫡长子能够安稳长大,他愿意收敛脾性,从此不行悖逆之事,不做有违人伦之事,友爱兄弟,敬奉父亲。
这也是为什么,云奉驷本不打算放过恒王,但恒王还是活到了今日的缘由。
他的太子好好地足月了,又慢慢地、磕磕绊绊地长大了,要他忍着这些也不难。
令人意外的是,太上皇竟然颇为喜爱太子,听闻云奉驷的第一子足月后便封为太子,提出要回宫看看小孙子。
云奉驷没有拒绝,那日在护国寺外立下的誓言,终究让他对神佛有了些许敬畏,自然也不会再为难太上皇。
太上皇第一次见到太子时,十分意外太子竟然是被带在云奉驷身边的。
“皇后呢?”
“太子是朕的,与她何干?”
“谁照料太子?”
“朕啊。”
“你会照顾孩子?”
云奉驷一脸莫名其妙:“很难吗?”
他动作标准地抱着怀里的小太子,轻轻晃着小太子。
小太子咯咯地笑起来。
太上皇面色复杂地看着这副场景,最后释然地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太上皇时不时会回宫看望太子,爷孙竟然也算亲近。
也许是太上皇觉得,太子能镇住云奉驷的一身邪戾之气,是救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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