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要翻天了_江水流畔【完结+番外】(12)

  平心而论,在云如曜看来,云奉驷的确不是个昏聩的帝王,更与沉迷声色毫不搭边,对比历代帝王,云奉驷已经算子嗣稀少的了,对他来说,养太子骂朝臣可比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趣多了。

  今日宠幸了这个,明日那个也暗搓搓来暗示,对这个稍微表露出了点喜爱,转头朝会上那妃子的爹就要暗示他晋位分。

  如今云奉驷的后宫里,除了皇后以外,位份最高的就是淑贵妃,但说白了淑贵妃不过是个商贾之女,母族在朝堂上的势力几近于无,他比较喜欢淑贵妃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没那么多事罢了。

  嫔之位至今仍有空缺,妃位更是空无一人。

  反正他又不是一个子嗣都没有,他有太子了,也有其他皇子公主,言官也没法说什么,总不能赶着皇帝去后妃宫里吧?

  依照云奉驷的性子,说一两次倒也无所谓,说的多了,转头就不知道怎么死的。

  云如曜当然是胡说的,他哼哼着爬出云奉驷的怀抱,充耳不闻云奉驷的念叨。

  皇家之中,其实真正算是父子的,只有他们二人。

  其他皇子于云奉驷而言,说白了就是日后太子的臣,他也不指望那些皇子能有什么出息,有一个太子就够了。

  梁永鹊完全忽视了云奉驷如针似的视线,待云如曜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他就坐到旁边,一手轻慢地拍着云如曜。

  云奉驷倒也不是真的要陪云如曜睡觉,他昨夜赶了些公务,还有些没处理完,就着马车里的小案几看起来了。

  御驾启程,一路上安安稳稳,无事发生。

  护国寺离皇宫并不远,沿途街市早已清空,护国寺内更是已经封锁,除了寺内僧人,皆不可入内。

  毕竟皇帝和太子要亲临护国寺,这还是头一遭。

  云如曜是被云奉驷叫醒的,他睡得沉,都已经被云奉驷抱下马车了才醒了点神,然后被另一双手接过。

  “我的小福星来啦。”一个颇为沙哑的声音含笑道。

  云如曜迷迷瞪瞪地睁眼,伸手抱住那人脖子:“爷爷。”

  太上皇从不让云如曜叫他皇爷爷,只让他管自己叫爷爷。

  云海鄯笑眯眯地抱着小孙子,一眼都没看儿子:“曜儿想爷爷了吗?”

  他剃度多年,只着素净僧服,身上有檀香味,云如曜闻着无端有些安定,瞧着倒是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鬓边花白。

  云如曜点点头,直接把他爹忘在脑后了。

  云海鄯正要抱着云如曜往里去,却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个孩子,这才看了云奉驷一眼。

  这可真是让他意外了,他以为除了太子就没有别的皇子能近云奉驷的身了,还是个跟太子年岁相近的孩子。

  梁永鹊年幼时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营养不足,身量不显,看起来就跟云如曜一样大,不像是比云如曜还大两岁的孩子。

  云奉驷知道他在想什么,臭着脸道:“不是朕的。”

  梁永鹊定定地看了一眼抱着云如曜的云海鄯,行了个生疏但标准的礼,一声不响。

  云海鄯定睛看了一会儿面前瘦瘦小小的孩子,竟伸手牵起梁永鹊,一起往里走去。

  这下云奉驷也意外了,云海鄯虽说皈依佛门多年,但骨子里那种皇族傲气却是如何也消磨不掉,他在护国寺清修,但也不怎么与人往来,只认那有缘人自来。

  如今却主动牵走了梁永鹊。

  这孩子,先后得了太子和太上皇的喜爱,倒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了。

  护国寺平日里人满为患,香火不绝,今日因着皇帝和太子亲临封锁,寺里僧人各司其职,没有因着贵人到来乱了分寸。

  云奉驷看到了不知道第几个路过他们身旁都只是点头行礼的僧人,找起了云海鄯的茬:“护国寺的规矩真是稀烂。”

  云海鄯平淡道:“是我让他们不用管的。”

  云奉驷“嘁”了一声,伸手要太子:“把太子还给朕。”

  “太子在宫里受苦了。”云海鄯却轻轻拍了拍云如曜的背,神色悲悯。

  云如曜听了怔神,沉默不语地蹭了蹭云海鄯的脸。

  在别人看来,太子这辈子除了生病的时候就跟受苦两个字搭不上边。

  云奉驷不知道他爹发什么神经,眉头都拧起来了,想到了什么,又缓了些神色,别扭道:“那你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

  云海鄯不语,只带着他们来到了他的禅院。

  禅院在后山,清静雅致,不似皇宫那般富丽堂皇,胜在舒适,云海鄯很喜欢这里。

  他舍不得松开云如曜,他们爷孙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这孩子是皇孙里与他最亲近的了。

  他将云如曜放在膝上,身子骨尚且健朗,抱着个孩子一点也不觉得累。

  云如曜倒是自己跳下去,熟门熟路地在屋子里找出了一罐碧螺春,捧到桌案前,巴巴地看着云奉驷。

  意思是——给爷爷泡茶。

  仆从没带进来,禅院里只有云海鄯和云奉驷两个大人。

  云奉驷眉头一挑,伸手把太子捞到怀里:“有了爷就忘了爹的小崽子。”

  云如曜才不管他高不高兴,手里晃着那罐茶叶:“那孤自己来。”

  反正他人小,要是没拿稳往哪里泼了可怪不得他。

  云奉驷没招了,叹了口气,认命开始烹茶。

  云海鄯含笑看着云如曜跑回他身边,又转头去看梁永鹊。

  这孩子性子沉闷,觉着不太讨喜,但……

  云海鄯把梁永鹊拉近了,细细看着他的眉眼。

  其他人不明所以,只有云如曜忍不住往梁永鹊身边靠,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好半晌,云海鄯才拍了拍梁永鹊的脑袋,将一切缓缓道来。

  “净尘师父有一独门秘技,名为观相,可观命数。”

  云奉驷嗤笑一声:“无稽之谈,当初他还说太子命运坎坷呢。”

  云海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当初也说你命里弑杀手足。”

  “……”云奉驷往后一靠,桀骜道,“当年那乱象,皇子里谁没杀过手足?”

  只不过他是最后的胜者,所以一切的罪孽都扣到了他的头上。

  云海鄯剃度修佛多年,脾气好得可怕,没理他:“这孩子,是太子的贵人。”

  不是太子是他的贵人,而是他是太子的贵人。

  第14章 福祸

  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云如曜却清清楚楚。

  梁永鹊的确是他的贵人。

  前世若没有梁永鹊隔三差五来找自己,他恐怕很难熬过冷宫的年月,也许早就抹了脖子也说不定。

  最后,梁永鹊又因自己而死。

  云如曜几乎要抱着梁永鹊的手,梁永鹊察觉到了,只默默地摸了摸他的头。

  云奉驷神色不明地打量着梁永鹊,沉默良久之后,温声道:“你们自个儿找地方玩去吧,外面有暗卫会保护你们,别跑太远。”

  云如曜本来想留在这里听听他们会说什么,闻言撇了撇嘴,拉着梁永鹊就往外跑。

  云奉驷与云海鄯两父子多年未见,没了云如曜,却枯坐在这里,彼此相对无言。

  云奉驷指尖摸索着温热的茶杯杯壁,斟酌许久,终于还是率先开口了:“假若梁永鹊留在太子身边,太子便能一生无恙?”

  云海鄯平淡道:“宫里之人的命数,终究是在圣上一念之间。”

  云奉驷翻了个白眼:“朕最讨厌答非所……”

  话音未落,云奉驷脑海里闪过云如曜委屈的声音:

  “你不要我了……”

  他骤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望向云海鄯:“你的意思是,朕会害他?”

  云海鄯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水,并未言语。

  云奉驷脑海里一片混乱,他很难相信这种事,但是云如曜这些时日对他的反应他又清清楚楚——云如曜不再依赖他,甚至是有点恐惧他。

  若只是寻常梦境,何至于此?

  云如曜更像是真正有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梦里的云奉驷,真的伤害了他的太子吗?

  ——

  云如曜拉着梁永鹊跑到护国寺里最大的菩提树下,树上挂着数不清的祈福带,迎风飘动,仿佛树上长出了无数的红叶

  云如曜仰头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前世因着太上皇的缘故,他对鬼神之事并不抵触,如今亲身经历了重生之事,更是敬畏,可到底为何要让他再走一遭这无情人间?为了让他再看一次自己其实也是旁人能随手舍弃的存在吗?

  纵使前半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后半生却伶仃孤苦,含恨而终。

  若无梁永鹊,他就应该在重生回来的那日便自戕,干净利落地死掉。

  世人求功名,求姻缘,求康健,他只求梁永鹊位极人臣,一生顺遂,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不作他想。

  “殿下。”梁永鹊站在他身后,轻轻出声。

  他总觉得,太子殿下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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