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如曜冷眼看了他一会儿,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痕,也抹掉了最后的软弱。
他自认从前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云如魄的事,可自他被囚冷宫以来,云如魄几番挑衅讥讽,让他意识到——他这个胞弟竟是从小到大都恨毒了他。
因为云如曜是太子,而他不是。
因为父皇最宠云如曜,无论是他,还是任何一个皇子,在父皇眼里都无法与云如曜相提并论。
因为他得不到,所以他恨。
可他从未想过,直到皇后“暴毙”,云如曜也未曾得到她一分疼爱。
甚至于云如曜落难,云如魄所做也皆是落井下石之事。
那时他有想过他的皇兄从前会在父皇责罚他时找借口把父皇叫走,让他早些脱离苦海吗?
他有想过青仪是他皇兄最后的牵挂了吗?
他只知道,要对云如曜赶尽杀绝。
连他的亲兄弟,和他的父皇都如此对待他,遑论一个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梁永鹊。
可是……
云如曜站直了身,但梁永鹊依旧跪着,仰着头注视着他,目光甚至可以说得上是……
虔诚……
云如曜垂着眼眸,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起来已经毫无胜算,这个人依旧愿意站在自己这边。
是云如魄派来试探他的人吗?
不,云如魄没这个脑子,他如果真的怕云如曜东山再起,就不会对青仪下手,就该留三分余地。
那是皇帝派来的?更不可能,皇帝如今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还会大费周章找人来试探他吗?
云如曜伸手,指尖触碰到梁永鹊的脸颊:“你当真什么都不求?”
梁永鹊膝行一步,沉声道:“若无殿下,便无我。”
“……”云如曜眼神微动。
他可以信任这个人吗?
不……
他只能信任这个人。
“无论你今日所言是真是假。”云如曜闭上眼,最后的泪水流下,他仅剩的心软彻底消失,“无论成败,你我同往。”
梁永鹊抽出自己腰间的剑,连同剑鞘,双手捧至云如曜面前:“愿为殿下驱使,至死不休!”
第41章 抄家
梁永鹊发觉皇帝古怪的地方愈发多了。
皇帝从前虽然不是仁善之君,但是个贤能之君,只是手段酷烈,颇受人诟病,后来因着太子体弱,想着少造杀孽为太子积福,才收敛了许多。
可是光是梁永鹊回到京城觐见皇帝的这几面便看出他如今性情喜怒无常,不容揣摩,好几次当着梁永鹊及其他大臣的面前脚还在温声夸云如魄办事不错,后脚就好像突然看云如魄不顺眼,脸色臭得不行,一奏折甩过去让他滚蛋。
按理说云如魄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应当会被吓得脸色发白,但他没有。
他跪下告罪的时候,梁永鹊看到他嘴角挑着一抹笑。
就好像皇帝对待他越暴戾,他越高兴。
甚至在朝堂之上,皇帝砍人也不是没发生过。
梁永鹊能明显感觉到,皇帝的暴戾正在掩盖他过去的贤明,如今朝堂群臣人人自危,见多了言官被皇帝当朝斩首,没人敢再谏言,纷纷逃避职责,生怕哪里做得不顺心就被皇帝砍了。
“梁大人!”
梁永鹊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转头就变成了一副平淡面容,平淡到几乎让人以为他额头上的流下的血色是幻觉。
“晁大人。”他拱手行礼,无比淡定,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晁敏看着他的伤口都疼,暗自腹诽北疆出来的武将就是皮糙肉厚,咳了一声:“梁大人的伤,不妨先去处理一下。”
方才在御书房里,他弹劾皇商梁氏克扣军饷,以次充好,这些年更是胆大包天,回扣吃得也不怕撑死。
这本不是什么需要特意提出来处理的事,只是梁家可与近日风头正盛的梁校尉……或者说梁副都尉有干系,他甚至提前与梁永鹊通了气,提醒他与自己一同去,顺道告罪。
说是告罪,其实谁都知道这些事跟梁永鹊一点关系都没有。
人家梁副都尉在梁家从前压根不受重视的事早就传开了,更别说人家如今是陈老将军的义子,都在北疆待了三年了,这些事怎么可能会沾边?
原本按例抄家便是,可皇帝却对着梁永鹊便是一通责骂,最后还不解气,捡了桌上的镇纸朝他丢来,吓得晁敏魂飞魄散,一听到“滚”字,忙不迭连滚带爬地离开御书房。
梁永鹊顶着从额角流下来的血听着皇帝无关痛痒的训斥,好半天才被骂出来,还以为晁敏早就跑出宫了。
晁敏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是他弹劾人家本家,虽然梁永鹊很大可能跟梁家没感情,但毕竟他要去抄人家家,想着提前说一声,再替他在圣上面前求个特例,让梁永鹊为表清白同他一起去抄梁家,却又害得人家被圣上砸伤了。
他只是想卖这位朝堂新贵一个面子,可没想与他结仇。
梁永鹊随意点了点头,往太医院去了,晁敏也死皮赖脸跟上来,大有梁永鹊不一起去抄家那他就拖着不去的意思。
真好笑,这会儿又不怕皇帝追责了。
梁永鹊自己一手把额发往后抓,露出伤痕来,太医看了都颇为心惊。
简单处理了一下后,太医本想再为他开个药贴来,却听到他问:“如若有咳血之症,往往是何病症?”
太医又是一惊:“这可不是小事,是大人自己还是家里人?”
梁永鹊沉默了一下:“家里人,自幼身子就不大好,我从前不在京中,不知他近况,近日才知晓他有咳血之症。”
殿下那日咳血的事他终究放心不下,虽然殿下反复强调不需要他绑个太医给他看病看完就处理掉,但他可以换别的办法。
太医皱着眉,手不断摸着胡子,细细问:“近日可受了寒?幼时可患哮喘?亦或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听到最后一句,梁永鹊心头一跳。
宫里还有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只有毒。
殿下会是中毒了吗?
“血色可暗沉发黑?”太医问。
梁永鹊记得清清楚楚:“并未。”
太医这下犯了难:“大人若是方便,尽快可向圣上求个恩典,带人来太医院瞧瞧,也好过这般……毕竟人命关天,咳血可不是小事。”
梁永鹊心头一震:“……多谢太医。”
可殿下不愿让太医瞧。
如今殿下身在冷宫,平日里连宫人都甚少接触,来为他送膳食的人只将膳食放到殿门,放下就走,生怕沾了晦气,进进出出就那么几人,冷宫正门又有禁军把守,若是暗中带个人入冷宫,对梁永鹊来说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如何处理。
太医名录齐全,若是哪个太医突然消失,难保不会打草惊蛇,惹人警惕。
尤其是在人人都知道废太子身体不好的情况下。
可若不处理掉,谁都没法保证太医会不会泄露消息。
云如曜只一味敷衍说不是什么大事,却不知这事对梁永鹊来说简直比他自己被砍掉半截身子还重要。
殿下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他就好好照料殿下,他来爱惜殿下。
他离开时,晁敏又自然地跟上来,显然听到了方才他与太医的对话,十分八卦:“梁大人有心上人了?”
梁永鹊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此话怎讲?”
晁敏一笑:“大人在梁家无甚牵挂之人,陈老将军身体硬朗,也无需大人出面询问太医,大人又一副如此忧心忡忡的模样,想必是心上人了。”
“不能是友人?”梁永鹊想不通他是怎么猜的。
晁敏摇摇头:“看友人和看心上人是不一样的。”
“若是友人,你大可以直接去求圣上恩典把人带来太医院,可若是心上人,你会怕唐突了她,做何事都是小心翼翼的。”晁敏一副经验十足的模样,又道,“即是心上人,如若大人不介意,我认识一个颇为出名的游医,若是求圣上无果,大人可以考虑寻这位游医来瞧瞧,毕竟身子是最重要的,说不准比太医还好呢。”
梁永鹊并未拒绝,拱手道谢。
两人一同前往梁家时,梁家已经被禁军围起来了,铁桶似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梁老爷一脸惊惶,他比三年前更肥硕了,一身油腻肥肉,看得人犯恶心。
梁少爷被人按在地上,惊慌失措的,亵裤都未穿,不知是被人从哪强行拽出来的。
梁永鹊踏进梁家的时候,梁老爷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想要抓住梁永鹊的衣摆,求他保下梁家:“侄儿……侄儿!伯父就是一时糊涂,真的只是一时贪心……你替伯父求求情啊!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梁永鹊冷眼看着他被禁军拖回去,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摆,平淡道:“梁家之罪的证据,全是我收集好移交大理寺的。”
梁老爷满脸不可置信,就连晁敏也惊讶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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