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想不到的是,造成这一切的缘由,是他打算留着到祭天台上再杀的云如魄自作主张,另加了数十人上祭天台,如此杂乱的人群给了暗卫可乘之机,成功混入其中。
现在皇帝没死,还解了蛊,光是这个就把他这么多年的计划毁于一旦!再加上太子薨逝,皇帝的怒火更是难以想象。
他原本想把自己放在了道德高位,打的是皇帝不仁不义不慈不孝的罪名,正帝位,护国安,可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祸乱朝纲的罪人!还有谁会支持他?
荆州军心大散,短短十日就被攻破,恒王被找到时,已经自刎而死,尸身被拖回京城,同样戮尸百日,永不下葬。
陈英逢在祭天那日,一大早入了宫,找了借口想要靠近皇帝,但“皇帝”实在敏锐,他只能殊死一搏,拼死冲上去,借着混乱把蛊虫放到了皇帝的手腕上,亲眼看着那只细小的蛊虫钻入皮下,他才怔然松手。
而他也被关入大牢,直到皇帝清醒,彻查朝廷,才把他放出来。
可他出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梁永鹊的死讯。
“陈大人,节哀,梁将军为救太子殿下,死于叛党之手,圣上甚哀,特追封梁将军为护国大将军,立祠受奉……”
其他的,陈英逢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一病不起,整个太医院都被皇帝指来为他医治,接连几日灌药都灌不进去,直到最后一日,他罕见地精神奕奕,换好朝服,入宫面圣。
他此生空有战功武艺,能征战四方,能震慑外敌,可心悦之人早早被父母许了旁人,他便孤寡了一辈子。
以为这一生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了,谁料上天又给他送来个梁永鹊,天赋绝佳,是他极其看好的少年郎,品行端正,又听闻他在梁家备受冷眼,立刻向圣上请旨把这个孩子要走了,好不容易收了个义子,懂事沉稳又孝顺,他总是念叨着他死之前一定要让圣上给梁永鹊把身上的战功算一算,正儿八经地封个将军,否则等他一死,旁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欺负他的儿子。
谁料,终究是天不遂人愿,陈英逢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日,他竟然又成了孤家寡人。
他跪在皇帝面前,没说梁永鹊对太子的情和恩,也没说他们父子俩这么多年在北疆卖命,他什么都不说,只张口求了一道恩典。
他希望梁永鹊能葬在太子身边,不求合葬,只求近些,不要让他的孩子在九泉之下也要拼尽全力才能靠近心爱之人。
皇帝准了。
皇帝心里清楚,梁永鹊是这五年来,对太子最是忠心无二的人,便是到了太子将死的地步,他也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带太子离宫。
他当年没看错人,却是自己害了他们。
当夜,陈府的讣告送到皇帝手上时,皇帝站在摆放着冰棺的冰室里,一夜无言,第二日下旨追封陈英逢为镇国公,又怀着弥补的心思将终于寻到了墓碑在何处的青仪封为永乐公主。
他从来对太子身边的人从不吝惜赏赐,可如今纷纷追封,人却都已在黄泉之下。
他亲自到护国寺为太子点长明灯祈福时,太上皇主动现身相见。
皇帝从前蔑视神佛,可如今却在神佛前垂首,忏悔自己的过错。
太上皇缓步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大概是他们父子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如此平和的接触。
皇帝没问太上皇既然养着暗卫,为什么不把太子救出去。
暗卫武功高强,轻功绝佳,出入皇宫不成问题,难的是要带上太子。
如若太子失踪,受恒王操控的皇帝必然会下旨大肆搜查,且不说太子身无武功,即便有暗卫保护也难以潜出皇宫,单是逃亡路上一路颠沛流离,恐怕他就扛不住,不等五年便没了。
若不是云如魄自作主张,不与恒王商量便带了那么多人上祭天台,暗卫也找不到机会混入其中,只是终究还是没能救下太子,只救下了皇帝。
皇帝没有转头,短短十几日,他就好似苍老了数十岁,发丝花白,神色憔悴,难掩心伤。
“佛祖能让人死而复生吗?”他问。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只觉得他是痛失爱子以致心神恍惚,可太上皇了解他,非常清楚他是真的在想这件事。
太上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净尘大师常年游历四方,他知道的,比我要多。”
皇帝点点头,眼里泛起一点点希望。
只要是一丝一毫的希望,就能拽着他坚持下去。
皇帝回宫之后,立刻派人张贴告示,大肆搜寻净尘大师的下落,不过几日,便有净尘大师的消息传来,人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自从太子薨逝,恒王自刎,皇帝紧接着又派人追杀漠北汗王,不杀了他誓不罢休。
彼时漠北本就几乎被打得溃散,漠北汗王早就不知逃到漠北何处,可他一路抛弃侍从,甚至抛弃子女,早就惹得民怨甚重,一路甚至有为大衡军队指路的漠北人。
漠北汗王最后被乱剑砍死,曝尸荒野。
皇帝性情愈发极端,动辄怒骂,但除了恒王与二皇子一党的人,他不再要人性命,有人说是为了给九泉之下的太子殿下积福。
他为太子定下的谥号为昭贤。
他的太子没能走到登基的那一日,但他坚信他的太子会是一位昭贤明君。
皇帝为昭贤太子积福的说法越传越广,后来民间皆说,昭贤太子是大衡的福星,他诞生时皇帝广施善行,收敛脾性,四海皆平,国泰民安,他薨逝时皇帝同样派人四处行善,广积善缘,于是民间开始有人为太子立祠供奉,日日上香。
皇帝知道后,赏赐第一处立祠的乡县千金,自那之后,民众对昭贤太子是福星的话更加深信不疑,整个大衡几乎处处都设有昭贤太子祠,香火不断。
而宫人们侍奉时依旧会胆战心惊,可如今多了些悲哀。
那位帝王似乎只有在冰室里才会变回从前那个会俯身抱起太子、让他坐在自己肩上的皇帝,除此之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在冰室外守着的禁军说,圣上每每走进冰室,都会哭泣。
那个时候,他似乎不再是满眼仇恨的皇帝,他只是一个永失爱子的父亲。
再后来,净尘大师入宫,走进冰室后不久,皇帝离开冰室。
净尘大师在里边待了多久,皇帝就站在外面等了多久。
然后,从某一个瞬间开始,山河湖海,鱼虫鸟兽,风花雪月,通通定格在那一瞬,时空慢慢倒转,一刻一时,一月一岁,直到拨回太子七岁那年,太子带着二十载以来的大部分记忆,睁开了眼睛。
第49章 三官
云奉驷睁开了眼,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他想起了全部。
“圣上!圣上醒了!”跪在床榻边侍奉的宫人听到动静,连忙喊出这个好消息。
云奉驷胸腔里压着郁气,连呼吸都不痛快,满脑子都是——原来曜儿一直都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
越是这般想,他就越是觉得他的太子是如此的勇敢大度,竟然原谅了他前世的所作所为。
换作是他,恐怕杀了千百万次都不足以解气。
竟然就这么被蛊虫操控,毁了他的太子的一生……
云奉驷抬手捂住眼睛,喉头微动。
宫人们瞧见他这般,一时之间又拿不准怎么了,犹犹豫豫,最后是一直等在一旁的净尘开了口。
“圣上,前尘已过,何不忘怀?”净尘面带笑容地看着云奉驷。
云奉驷放下手时,眼眶微红,他抬手,宫人便扶着他起身。
他望着净尘,无比珍重地朝净尘作揖:“大师大恩大德,朕永生难忘!”
净尘侧身避过,依旧笑道:“这也是太子殿下自己的造化,贫僧不过是推波助澜……话说,圣上要不要先去看看殿下?”
云奉驷一愣,他醒来没瞧见云如曜,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因为他昏迷时夜已深,福禄便没传消息给云如曜,但净尘这么一说,那他的太子定然是来过又走。
“曜儿在何处?”
一旁的宫人答道:“回圣上,殿下去了宣政殿。”
——
“你们好大的胆子!”云如曜猛一甩手,奏章噼里啪啦就砸了跪在底下的卢尚书满头。
卢尚书遭了这满头暴击,却还梗着脖子道:“殿下年少,不知这国库详情也是正常,如今国库空虚,实在不宜另起战事!”
一旁的兵部尚书也道:“圣上兴许还未同殿下阐明利害,殿下想要一举攻夺漠北,这是好事,可不是易事,至少也需要久战数年,届时只能是两败俱伤!不妨日后准备充足再行此事。”
云如曜丝毫不避讳地坐在龙椅上,望向如今的丞相柳凭:“丞相如何想?”
柳凭比叶尚书要年轻得多,行事风格也带了年轻人的疏狂,可他拿不准自己的位置,也拿不准云如曜的位置,平平淡淡地拱手道:“臣以为兹事体大,殿下不能借圣上宠爱肆意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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