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曜儿，年幼时身体不好，于他人而言的小病小痛对他来说无异于劫难，总要喝药。
刚会说话那段时日是最难熬的，无论对云如曜还是对云奉驷来说都是。
云如曜不愿意喝药，扯着嗓子哭喊，喂不进药，可又不能不喝，奶娘们都不敢狠下手去灌药，战战兢兢地跪在皇帝面前请罪。
那时，他只能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捏着那白软白软的小脸，一勺勺灌进去。
云如曜便拼尽全力打他的手，呛咳到自己又继续哭，哭得稍微久一些就会全部吐出来。
云奉驷只能抱着他哄，哄着哄着眼眶就红了。
他那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揪着他的衣襟，声音抖着，不甚标准地唤着他：“爹……啊……爹爹……”
奶声奶气的，哭腔明显得很，听得他都要心碎了。
云奉驷坐拥四海，天下无敌，那时却也只能摸着孩子的脸颊，暖一暖孩子的小手，咬着牙狠心给孩子灌药。
他得留住这个孩子啊……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是他的心肝儿啊……
他从那么一丁点的小娃娃，养成了如今的小团子，第一句说的便是“爹爹”。
幸好，他的小太子被他如珠如玉地养着，那段时日太医的话比任何一个朝臣的话都管用，小太子养着养着就长大了，从被他抱在怀里到被他牵着手走在宫道上。
云如曜长大后也慢慢习惯了喝药这件事，总喜欢借喝药向云奉驷讨些什么。
云奉驷每回都是满口答应，看着他自己端着碗咕噜咕噜喝完药，可整个皇宫里谁不知道，只要是太子想要的，皇帝什么都给，星星月亮也给，哪里需要喝完药才给。
那些从来都不是云如曜乖乖喝药的奖励，只是云如曜想要的礼物。
后来，太子大到不能在乾清宫常住了，他只能含泪牵着太子，送他到东宫，一点点帮着他把东宫布置好。
只是一听说太子又生病了，还是忍不住把太子抱回乾清宫照顾。
再后来，太子十二岁便真的不能在乾清宫留宿了，生病了也不行，他便自己跑到东宫去，半夜撅着屁股悄悄看太子睡得好不好，还得青仪出来小声跟他禀报，说殿下睡前喝了药，已经好多了。
从出生起到十五岁都离不得人照料的孩子，被关入冷宫后，每回生病，竟都是生生熬过去的。
每每思及此处，云奉驷便免不得悔恨，悔自己当初没有更强硬些杀了恒王，给了恒王可乘之机，又恨自己刚愎自用，被恒王轻易操控。
“圣上……圣上……”福禄小小声唤他，问道，“圣上要进去瞧瞧吗？”
云奉驷点点头，自己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他早有准备，瞧见床榻边几盏昏黄烛火，映衬着那两个相偎的少年，第一反应已不再是勃然大怒。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梁永鹊轻柔地拍着云如曜的背，即便知道皇帝来了，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动作稍一停顿，云如曜便轻哼一声，梁永鹊立马转回头去，小小声哄他。
云奉驷只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了。
年少情深最是难得，他何苦强硬拆散。
他前半生过得腥风血雨，后半生只求他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富贵一生。
第63章 姐弟
云如曜病好后，太医来诊治过，那时梁永鹊和云奉驷都在场，凝视着太医搭在云如曜手腕上的手。
太医额头豆大的冷汗流下来，再三确认后，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笑，冲着云奉驷贺道：“恭喜圣上，殿下的身子，确实有所好转。”
他们诊不出漠北秘药有没有解，但诊得出太子的身体如何。
从前太子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无论补多少，都没有一点起色，不能不补，又不能多补，整个太医院绞尽脑汁都无法让太子恢复到与常人无异的程度，只能一天天看着太子的身体慢慢衰弱。
可现在，太子虽然瞧着没什么不同，但他的脉搏已不像从前那样虚弱无力，多了一丝生机。
假以时日，太子必定能恢复！
云奉驷压在心口那股郁气终于散去，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云如曜的发丝：“好……好！”
他的孩子不必再受那该死的秘药折磨，日后也能享常人之寿了！
云如曜脸上带着笑，他乖乖让云奉驷摸他脑袋，状似无意道：“爹爹，那我可以习武了是吗？”
云奉驷重重点头：“再修养一段时日，养好一些，爹爹给你找最好的武师傅。”
云如曜却摇摇头，伸手拉住梁永鹊：“他教我就足够了。”
梁永鹊握着他的手，正要对云奉驷再三保证不会让殿下受伤，云奉驷就上下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也成吧，当心些就好。”
云如曜和梁永鹊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当真转性了？
云奉驷懒得管他俩眉来眼去，大手一挥，赏了太医院所有太医一月的俸禄。
云如曜还得再调养一段时日，梁永鹊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下，再次专心投入到武德司的事务中。
幸好前段时日武德司关押言官震慑朝廷百官的余威尚在，近日不单言官上谏的内容都精简了许多，还自觉连同证据一起奉上，就连往日由着家中子弟在京城作威作福的高官们都夹起尾巴做人，更别提放那些败家子出门去给武德司抓把柄了。
京城日渐清静下来，青仪的婚期也近在眼前。
青仪大婚前一日，因着她要从东宫出嫁，便宿在了东宫，许家派来的嬷嬷进了东宫，都忍不住暗中感慨这位准少夫人的后盾十足强硬。
新婚之前一般夫家的长辈都会派嬷嬷来提前教导未来儿媳，或是为了立威，或是为了让儿媳尽早熟悉家务，能够提早掌家。
许家的嬷嬷来时，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里边放着许家的内务账本，显然许家夫人也极为中意这位儿媳，想尽早让她着手参与许家的内务。
这份看重让云如曜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他最担心的就是许家人看青仪孤女一个，嫁入许家之后会明里暗里欺负她，幸好那位许家夫人是明事理的。
“我家夫人想着少夫人统管东宫多年，应对起这些内宅之事应当也是得心应手，只是担心少夫人接手后难免心累，便特地派来我们二人，提前与少夫人将这些事儿说道说道。”
许家的嬷嬷脸上的笑有些僵，不为别的，实在是太紧张了。
她也没想到，这辈子头一回入宫，便见到了太子殿下。
东宫的宫人一路引她们过来，本以为是到青仪的住处见她，孰料直接把她们带到了太子面前。
她俩一见那位第一眼看去就觉得金玉难养的矜贵少年站在桌案边，垂着眼打量面前瓷缸里面的东西。
听到她们进来时的动静，只是略一抬眼，便震得她们心惊肉跳。
这是自幼便权柄在握的人才能养出的气度。
她们战战兢兢行礼，说明来意，等待着太子反应。
云如曜看了一眼她们手里的木盒，微抬下巴，便有宫人会意，上前拿起木盒，放到桌案上给太子看。
云如曜随手翻了一下：“赐座。”
嬷嬷们都是心中一喜，她们原本还忧心太子也许会为难许家的人，没想到太子如此通情达理。
正巧这时，青仪端着茶水回来了，她瞧见了两位嬷嬷，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们是许家的人，絮絮叨叨地叮嘱云如曜：“殿下日后万不能喝过多茶水，尤其是夜里，免得夜里睡不着，第二日又头昏眼花。”
云如曜撇撇嘴，推了一下面前的瓷缸：“你看这个，丑死了。”
青仪低头一眼，忍不住掩唇一笑：“殿下又闹脾气，这是许郎特意寻来的呢，还说殿下才多大，肯定也喜欢这种五彩斑斓的鱼儿。”
云如曜觉得许木廉呆呆傻傻的，他可是一国太子，想收买他也不能是送只丑不拉几的金鱼来啊。
偏偏他送来时青仪就在旁边看着，云如曜又不能故意为难他，只能让人接过他手里的瓷缸。
许木廉还傻乎乎地笑着，偷偷去看青仪，还以为他没看到。
那两个嬷嬷一声都不敢吭，她们都知道未来少夫人与太子关系甚好，就连圣上都说，大婚当日要下旨册封少夫人为郡主，给足少夫人排面。
太子是拿少夫人当姐姐看的，如今姐姐要嫁人了，多少都会对未来姐夫看不顺眼，这是人之常情，她们也不敢出声为自家少爷说几句话，触了太子霉头可就不好了。
云如曜隔空点了点那两位嬷嬷：“许家的人来了。”
青仪望去，那两位嬷嬷连忙起身行礼，半点不敢怠慢：“见过少夫人。”
青仪一愣，瞬间烧红了脸，以往都是干练利落的人，如今也有了些小女儿的情态，期期艾艾道：“二位嬷嬷，这……还是先唤我青仪便好。”
云如曜说了她们是来做什么的，青仪便提出先带她们去自己的住处，不在这儿打扰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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