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鹊另一只手攥着朝云如曜刺去的剑，掌心已血肉模糊，半边脸尽是鲜血，右眼框已然是一个血窟窿了。
他喘息着，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云如曜，仿佛他是自己对这世上最后的眷恋，即便身体软软栽倒下去也不曾偏离，他倒在泥泞中，想要撑起身，竭力出声：“殿下，要告诉圣上……云如魄才是那个假的！”
此言一出，云如魄脸色大变，他一抬手，禁卫立刻上前，夺过云如曜脖子上的剑，粗暴地拽着他走。
云如曜无知无觉，只看得见浑身是血的梁永鹊，神色茫然空洞。
梁永鹊始终望着他，唇微微一动：
我的……小神仙……
云如曜的视线里，梁永鹊的尸身被禁卫遮掩住，大雨倾盆，冲刷走了一切血迹，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他耳边还听得见梁永鹊悲伤的声音：
“殿下，要好好的……”
云如曜从睡梦中惊醒，他的里衣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难受得很，守在殿里的青仪听到了动静，靠前来，在帷幔外轻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云如曜神思恍惚，忽然问：“梁永鹊在哪？”
第6章 惊变
花嬷嬷昨夜便带着梁永鹊入了宫，只是太晚了，不能打扰太子殿下，便先在东宫寻了处地儿安置。
梁永鹊没什么适应不了的地方，他怎么样都能活，躺在干净的床榻上，耳边没有其他人打鼾的声音，一切都很舒适，可这反倒让梁永鹊睡不着了。
他睁眼看着床顶，脑海里纷乱得很。
太子为何会知道他？圣上又为什么要下旨让他入宫伴读？
他这样的身份，竟也能留在太子身边吗？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呢？会欺负他吗？
他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时眼下乌青一团，格外憔悴。
他刚下床，就听到屋外的声响。
“公子醒了吗？可需要伺候洗漱？”
梁永鹊一愣，别扭道：“不用了。”
“那让奴婢把温水端进去可好？”
梁永鹊犹豫了一下：“好。”
宫女推门而入，是青仪带着人进来了。
青仪打量了一下屋内的环境，还是不大满意，让人把洗脸水放好，她走到梁永鹊面前，行礼道：“奴婢是东宫掌事宫女青仪，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梁永鹊对她这种恭恭敬敬的态度十分不适应，他习惯自己解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没什么需要的，多谢。”
青仪见他性子沉闷，便玩笑道：“东宫不是虎狼之地，太子殿下性子很好的，不要害怕。”
梁永鹊没吭声，他看到青仪将帕巾浸入温水中，又拧干了，往自己脸上来，一下子没躲过。
温暖的湿巾擦到脸上，一点也不粗糙，力道也不粗暴。
梁永鹊懵了一下，青仪给他擦好脸，又挑了衣裳给他换上，叮嘱道：“公子今日要见太子殿下的，殿下昨夜惊醒了，原是昨夜就想来见你，听宫人回禀公子已经睡下了才作罢，殿下应当很喜欢公子。”
梁永鹊听得一头雾水，他从未进过宫，更不可能与太子有什么交集，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会喜欢他。
但这样的话，他应该能过得好一点了吧。
就在这时，外边有个小太监走进来，苦着脸道：“青仪姐姐，二皇子带着叶公子来了，在前殿等着殿下起来呢。”
青仪一愣，站起身来：“你们给梁公子换好衣裳，我先去看看太子殿下如何。”
梁永鹊心不在焉地随宫人摆弄，他从没穿过这么舒适的衣裳，大概是宫里的布料，昨夜他从宫外带进来的衣裳不知被放去哪里了，这些衣裳不太合身，但胜在舒适。
宫人给他换好了衣服，便带他去了前殿。
二皇子云如魄坐在前殿，身边坐着叶午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高兴。
叶午之无端没了太子伴读的位置，家里长辈还以为是他做了什么惹恼了太子，训斥了他许久，一大早又被推进宫给太子道歉，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云如魄则是因为皇帝把叶午之塞给他做伴读了，昨夜皇后在凤鸣宫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急了在那儿说太子不要的东西才会送到其他皇子手上，如今连太子不要的人都往别的皇子手上塞。
他心里不忿，明明是同胞兄弟，但云如曜一出生便是太子，而他从降生以来就深知太子与他们是不一样的，太子比他们尊贵，比他们受宠，皇帝可以不要他们，但不能不要太子。
梁永鹊入殿后，自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叶午之知道东宫有个新的伴读，当即便站起身来，满是敌意地看着他。
梁永鹊恍如未觉，自顾自地站到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云如魄看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他被皇后宠惯了，又仗着自己跟太子同父同母，认定太子不会对他做什么，气势汹汹上前质问他：“喂，你跟太子哥哥说了什么？为什么他换了你做伴读？”
梁永鹊眼眸低垂，平静道：“我没见过太子殿下。”
云如魄以为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火气更大了，叫嚷着：“你都不给本殿下行礼，是不把本殿下放在眼里吗？！”
梁永鹊一愣，他哪会行礼，他在梁府就跟个透明人一样，什么都没学过，更别提宫里的礼仪了。
云如魄见他不动，气得抬脚踹他。
梁永鹊被踹的一个踉跄，依旧一声不吭，拳头悄悄捏紧了。
不能跟他起冲突，他敢在东宫闹事，跟太子殿下关系定然不一般。
熟料，异变突发，云如魄还要再踹，突然被人推倒在地，脑袋磕到地上，疼懵了一瞬，茫然地望向推他的人。
云如曜发丝凌乱，他来得急，刚换好衣裳，宫人便说已经把梁永鹊领到前殿了，可前殿还有云如魄和叶午之。
昨夜刚做了那个几乎是他最大的阴影的梦，今日便听说梁永鹊和云如魄碰面了，当即便失了分寸。
云如曜冷冰冰地看着云如魄，他本来是想打扮好来见梁永鹊的，可云如魄竟敢在他宫里欺负梁永鹊。
记忆里那支刺穿了梁永鹊右眼的剑仿佛也刺中了他，他的右眼灼热，那夜的雨还没有停，依旧淅淅沥沥地在下着。
“皇兄！”云如魄不可置信地看着云如曜，往常他们虽不常见，但云如曜待他极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他一份，从未这般对待过他，“你就因为这个低贱的东西推我？！”
他的言语显然刺激到了云如曜，云如曜眼眸冷冷一抬，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发现，他重生后，似乎就一直无法控制地去回想前世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反复刺激着他，他眼里一时是气愤地看着他的云如魄，一时又是前世那个箭指梁永鹊的未来太子，以至于他失了理智，突然冲上去。
“殿下！”青仪见势不对想要抱住云如曜，但云如曜动作太快了。
叶午之看呆了，他记忆里的太子殿下一直都是病恹恹的，温温和和，从来都不疾言厉色。
“啊！”不知发生了什么，云如魄尖叫一声，胡乱挣扎着，他比云如曜要健康得多，身强体壮，一下子就把云如曜踹开了。
梁永鹊本能地去扶云如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淡淡的冷香。
云如曜抱住了他，右眼流着泪，却是面无表情地呢喃：“你别怕……”
不要怕，我迟早会让他血债血偿的……
青仪两头顾不来，视线却瞥见了一抹血色，顿时变了脸色。
云如魄捂着右眼，撕心裂肺地哭着，鲜血顺着脸往下流，看样子不是普通的伤。
而梁永鹊察觉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云如曜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强硬得掰开，呼吸一窒。
那白嫩嫩的小手里，有一块细长的瓷器碎片，方才他攥得死紧，已经割伤了自己的手心，一手都是血。
“传太医！马上传太医！去告诉圣上，东宫出事了！”
第7章 包庇
云奉驷还未下朝，福禄便接了东宫的消息，着急忙慌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众朝臣没看到他脸色大变，只听到匆忙的一声“退朝”，抬头时上头龙椅便空空如也。
云奉驷赶到东宫时，皇后已经到了，殿里已经闹作一团。
“你这个畜牲！他是你弟弟！你怎能伤他？！”皇后紧紧抱着云如魄，心疼万分地看着他右眼的纱布，怒火冲上心头，指着不远处站着的云如曜痛骂，“他脸上有了伤疤，将来如何在朝堂立足？！”
云奉驷一来便听到这一句，神色顿时就沉下去了，再看到云如曜站在殿中，低垂着头，左手抓着梁永鹊的衣袖，右手却缠了厚厚的纱布，他的火气也上来了。
“发生了何事？”云奉驷踏入殿内，一眼也不看皇后和云如魄，直冲云如曜那儿去。
云如曜看到了他，空茫的眼神突然有了反应——那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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