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来都不信神佛的人,居然会相信那一条小小的红绳能够系住孩子的命,能将他的帝王紫气传给孩子,保佑孩子健康无忧。
云海鄯第一次见到年幼的云如曜时便知道,他会是那个让云奉驷甘心收敛恶劣脾性的人。
这个孩子太柔软、太脆弱了,云奉驷怕极了他会早早离开自己。
云海鄯看着云奉驷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慢慢改变,当年那个嗜血的暴戾帝王似乎只是一个泡影。
十几年的岁月里,云海鄯老了,云奉驷也不再是那个人人惧怕的戾帝,他悉心教导着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教他为君之道,教他御下之术。
云奉驷自己都不知道,不单云如曜在成长,他自己也在改变。
云海鄯是那个局外看清了一切的人。
他深知这孩子对云奉驷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云奉驷的前半生是为了给母妃报仇,为了不任人宰割,那他的后半生就是为了让云如曜一辈子都大权在握,即便日后他不在了,云如曜也不会走云海鄯的后尘,连心爱之人都保不住。
所以,当云奉驷遣人送来这圣旨时,他并无多少意外,甚至觉得他的决定并无不妥。
人这一辈子,至少也得护住一个人吧。
云海鄯望着云如曜,这孩子的眉眼与云奉驷不甚相似,可神色气韵,却像极了云奉驷。
“其实爷爷一直……很庆幸是你父皇登基。”云海鄯叹了口气。
他自己清楚那些儿子里真正有大才的是谁,他也清楚,即便是其他人登基,其他兄弟也落不到好下场,只是他们做不到云奉驷这般决绝冷酷。
其他人登基,云奉驷作为威胁最大的一位皇子,必死无疑——即便他当年还未封王。
可其他人登基,绝对做不到云奉驷如今这个程度。
恩及四海,福泽万民,百姓无忧。
云海鄯无法接受云奉驷屠杀兄弟,却也深知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已经做得够好了。”云海鄯轻声道,“你也是。”
他缓缓打开圣旨,深吸一口气,念出了那圣旨上唯一一句话。
“太子云如曜,即刻登基。”
云如曜愕然看着那圣旨上寥寥数字,他知道云奉驷会让他提前登基,却未想过是这一日。
他以为至少会是在北疆大胜之后……
满殿哗然,许昌以及他的同党目眦欲裂,几欲发狂,徒劳嘶吼,却也深知自己再无翻盘的机会。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早早写下太子登基的诏书,甚至将这诏书交给太上皇保管。
十一年前,正值壮年的皇帝,竟然为一个七岁孩子写下了这卷圣旨……
这圣旨,原本是云奉驷为云如曜准备的剑——用来指向云奉驷他自己的。
云奉驷用这圣旨防着他自己对云如曜不利。
可谁都知晓,云奉驷这种人,哪里是一封圣旨约束得了的。
真正能防住云奉驷的,是他对云如曜这么多年的爱。
爱到写下这卷圣旨,跑到太庙去念给列祖列宗听,说要是自己反悔了就请祖宗们降下天罚一道雷劈死自己。
爱到十年如一日地疼爱云如曜,为他铺平道路,为他栽培羽翼,让他有朝一日能够展翅高飞,拥有能够与皇帝对抗的资格。
幸好,这封圣旨已经不再是云奉驷脖子上可有可无的剑了。
它是保护云如曜的盾。
“此封圣旨,足以证明圣上对太子的信重,圣上很清楚太子定然是他的血脉,否则便不会写下这封圣旨。”云海鄯重重道,“太子的名字记在皇家玉牒上,是圣上的嫡长子,任何人都不得质疑太子血统。”
就当其他人还没弄清楚这封圣旨是真的要太子现在登基,还是只是拿出来证明太子血统没问题的,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有了动作。
云如柏一掀衣摆,朝着云如曜跪下叩首,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柳凭也跪下高呼祝颂词,武德司巡卫亦是齐声高呼。
那个老御史颤巍巍跪下,嘶声大喊:“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万岁——”
朝臣们拥护太子的心越来越稳,高呼祝颂词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齐,势如浪潮,一浪更比一浪高。
最后,云海鄯朝向云如曜,含笑着双手合十:“恭贺圣上,愿圣上名留万年,功垂千古……”
底下的朝臣跪得整齐,一同再次叩首,声音几乎要掀翻了殿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如曜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他抬手接过那尘封多年的圣旨,转身直面满殿朝臣,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诸卿……”他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平身。”
“谢圣上!”
他漆黑的眼眸里,蓬勃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从此刻起,他便是大衡的天子,权柄在握,威临四海。
他要缔造太平盛世,他要漠北舆图拼入大衡舆图之中,他要庇佑万民,福泽后世。
他要与心上人携手并肩,共同描绘这盛世江山。
第81章 攻城
叶知炀一刀鞘敲碎冰面,伸手摸了把那寒冷刺骨的江水,连连抽气,感觉鼻腔都冷飕飕的,站起身来蹦了蹦。
梁永鹊走过来,半蹲在碎裂的冰面旁,伸手捞了一掬水,胡乱洗了把脸。
再冷一点,水滴就可以冻在他脸上了。
这里已经非常接近漠北王庭的位置了。
“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叶知炀喃喃道。
梁永鹊转头看他,这些时日叶知炀变化很大,他的皮肤粗糙了很多,身上多了很多疤,有大有小,大的还没好完,还缠着绷带,小的已经只剩淡色的疤痕了。
“会觉得害怕吗?”梁永鹊问他。
叶知炀转头看他:“害怕什么?”
梁永鹊:“怕死在战场上。”
叶知炀咧嘴一笑:“小爷最不怕的就是死了,能杀小爷的人还没出生呢!”
梁永鹊淡淡地瞥了一眼他右肩:“怪不得敢自己去拦中蛊的人。”
一切都如他们所料,云奉垣收服了漠北王庭里的巫医,丘林郦的师父宛弱,让她给一些士兵下了蛊意图靠这个反败为胜。
可他们早就有所准备,即便是突然面对中蛊士兵,也并未自乱阵脚,彼此配合围杀,很快就杀掉了一个个中蛊士兵。
前世那个让梁永鹊吃了大苦头的丘林踆,这次都不知道死在了哪一场大战里。
只是有一个意外。
叶知炀为了救一个腿上有伤的士兵,孤身与中蛊之人缠斗,幸好他学武是往死里学的,不是个花架子,费了一番力气才杀了那个被蛊虫操控已然疯魔的空壳人。
战局结束后,王轲和其他几位将军来看叶知炀的伤势,嘴里忍不住念叨了他几句,说他不该如此冒险。
“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唠叨我。”叶知炀叹了口气,刚想叉着腰,一不小心动到了伤口,顿时龇牙咧嘴。
梁永鹊垂眸看着波澜渐消的水面:“因为你是将领,不是寻常士兵,寻常士兵这么做,是要赏的,可你是将领,如果你出事了,那你手底下的士兵怎么办?”
叶知炀搓揉了一顿自己的脸,闷声道:“我确信自己打得过他的,这才不是冒险,而且……而且难不成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救人?”
梁永鹊定定地看他:“我当然知道。”他遥遥望向王庭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我们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救像那个士兵一样的大衡百姓吗……”
叶知炀笑了一声:“是啊,如果我能做到见死不救,那我一开始就不会有勇气踏上远征的路。”
梁永鹊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左肩:“不要多想,王将军他们也是担心你,明日你就不要上阵了,我会安排好的。”
他说的话是军令,叶知炀只能听从安排。
明日,便是最后一战了。
漠北王庭
“还是联系不上?”云奉垣面容憔悴,脸色发青,长期的心力交瘁让他看起来几乎是油尽灯枯,两颊瘦削,骨瘦如柴。
“没有任何回信。”宛弱声音嘶哑,手里仍然抱着那个黑陶罐。
漠北节节败退,残军已经被逼着退回了漠北腹地,逃兵不计其数,军心涣散,此战必败无疑。
云奉垣这些时日一直在想方设法与越王旧部联系上,让他们在京城想办法弄点动静,好让他这里喘口气。
可这么多天了,竟然一个回信都没有。
越王旧部不会放着他不管,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可能——越王旧部已经被清算殆尽了。
云奉垣青筋暴起,猛地掀翻面前桌案,嘶吼着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名字:“云奉驷!”
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要不是他杀了皇兄,他怎么可能被一步步逼到绝境?现在,就连皇兄留下的人都被他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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