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那本书放回了书架。
两人正要离开,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面容清瘦,颌下一把山羊胡,手里拿着一叠纸,直奔柜台。
“老板,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文士的语气急切。
老板面露难色:“陈先生,不是我不想帮您,实在是……您这文章写得好是好,可没人买啊。我开的是书坊,不是善堂,总不能一直亏本印您的东西吧?”
文士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让您亏本!我是说,先印一百份,卖出去再结账。万一卖得好呢?”
“万一卖得不好呢?”老板叹气,“陈先生,您这《京华评论》我看了,写得是真不错,可这年头谁买这种书啊?大家要看的都是话本、小说,谁关心什么时政评论?”
文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捏着那叠纸,失魂落魄地走了。
林知予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公子稍等,”他对萧凛说了一句,快步追了出去。
“这位先生,请留步!”
文士回过头,看到林知予的周身气度,愣了一下,连忙拱手:“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林知予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姓林,方才在书坊里听到先生与老板的谈话,冒昧问一句,先生写的《京华评论》,是什么内容?”
文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中的纸递了过来:“在下陈士章,是个落第举子。这《京华评论》是在下写的时评文章,评点朝政、议论时弊。可……没人愿意印,也没人愿意看。”
林知予接过那叠纸,快速翻了几页。
眼睛越来越亮。
这陈士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文章写得犀利透彻,对朝政的弊病分析得一针见血,而且文风通俗,不像一般文人那样掉书袋,普通读书人也能看得懂。
这不就是他正在找的人才吗?
“陈先生,”林知予把纸还给他,笑着问,“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印您的文章,还给您稿费,您愿意继续写吗?”
陈士章愣住了。
“……稿费?”
“就是给您钱,买您的文章。”林知予解释,“一篇多少钱,按字数算,写得好还有奖金。”
陈士章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大人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林知予一本正经地说,“不过这事现在还不能说,等过阵子,我让人去找您。”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回了书坊。
萧凛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一直追着门外的林知予。
“老师认识那个人?”萧凛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不认识,”林知予笑着说,“但很快就会认识了。”
他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萧凛听完,沉默了片刻。
“老师是想让他来写报纸?”
林知予眨了眨眼,他还没跟萧凛说过报纸的事呢,这小皇帝自己就猜到了?
“公子英明,”他笑着拍马屁,“不过这事不急,先把人找到,把路子摸清楚,再说别的。”
萧凛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陈士章这个名字。
——
回宫之后,萧凛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林知予今天在书坊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每本书都有句读,会不会让更多人读得懂?”
他自己想了想答案:会的。
但问题是,谁来做?怎么做?
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能世代把持朝政,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垄断了知识。
普通百姓连字都不认识,更别说读书了。就算认识几个字,面对没有句读的古籍,也得先花几年时间学句读之学,这门槛高得吓人。
如果真有办法让书变得好读、让知识变得容易获取……
那老百姓识字的就会多起来。识字的多了,朝廷选拔人才的基数就大了。那些靠垄断知识吃饭的世家,就会慢慢失去优势。
这是一盘大棋。
萧凛越想越深,不知不觉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句读”“印书”“蒙学”。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他的老师,随口说一句话,都能让他想这么多。
——
第二天讲学,林知予带来了一份他连夜写好的方案。
萧凛接过那厚厚一叠纸,眉头微挑。
“老师又熬夜了?”
“为了陛下的江山,熬几个夜算什么。”林知予随口拍到,眼睛下面挂着青色,嘴上还在逞强。
萧凛没接话,低头看方案。
这一看,就看了大半个时辰。
方案的名字叫《启京时报筹办方略》,内容详实得令人发指,从报纸的定位、目标读者,再到人员招募、成本预算,事无巨细,全都写清楚了。
甚至还有一份人员名单。
沈归,三十八岁,原国子监典籍,因直言被贬,现赋闲在家。此人文章老辣,见识不凡,可任主笔。
……
顾笙,十八岁,女子,擅长书画。此人胆大心细,可任美编。
萧凛看到顾笙那一行的时候,顿了一下。
“女子?”
“女子。”林知予理直气壮,“女子怎么了?女子能干的事多着呢。陛下上次出宫,那个卖包子的老板娘,一个人撑起一个摊子,不比男人差吧?那个菜市场的大娘,丈夫去世,独自养活五口人,不比男人强?”
萧凛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成本预算”那一栏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启动资金要五百两?”
“最低了,”林知予掰着手指算,“租房、买纸、买墨、员工、设备……五百两还是我压了又压的数字。陛下要是觉得多,臣可以先垫着。”
萧凛看了他一眼:“老师有这么多银子?”
林知予坦然地说:“没有。但臣可以找别人借。”
“别人是谁?”
“……还没想好。”
萧凛深吸一口气。
他把方案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他说,“老师先把人找齐,把地方看好。半个月内,朕给你答复。”
林知予眼睛一亮:“真的?”
“朕何时骗过老师?”
林知予笑得像个偷到油的耗子,连连点头:“对对对,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好了。”萧凛打断他,耳朵尖微微泛红,“老师可以走了。”
“走?还没讲学呢!”林知予一愣。
萧凛面无表情地说:“今日讲的,已经够了。”
林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启京时报筹办方略》,恍然大悟,小皇帝的意思是,这份方案本身就是今天的讲学内容。
这个学生,真的很聪明。
他收了东西,行了个礼,哼着小曲儿走了。
萧凛坐在殿内,听着那跑调的哼唱声渐渐远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叫来了太监总管,“传朕口谕,从朕的私库支五百两银子,用途……朕自有安排。”
——
三天后,林知予拿到了五百两银票。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
他出的那些馊主意,完全超越这个时代的发展进程,能够影响很多人的命运,这一切真的就要开始了吗?
但他很快就没时间抖了。
招人、找地方、买设备、印报纸……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忙得他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三更半夜才回来,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萧凛好几次想找他讲学,都扑了个空。太监说帝师大人今天去城南看场地了,明天去城北考察纸行了,后天在工部盯着改良印刷机,总之就是不在宫里。
萧凛坐在空荡荡的讲学殿里,手里端着茶盏,茶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暗七。”
“在。”
“帝师今日又去哪了?”
“回陛下,暗四回禀:帝师大人今日在城西找了间铺面,说要当报社的地址,正在跟房东签契。”
萧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了一句:
“暗七,你说老师这么拼命,图什么?”
暗七沉默了很久。
“属下不知。”
萧凛没再问。
他只是在想,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一直在帮他。帮他出主意,帮他找方向,帮他做事。不要权,不要钱,甚至连一句“陛下圣明”都说得像在拍马屁而不是真心话。
他到底图什么呢?
萧凛忽然想起第一次出宫那天,林知予给他买包子的样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