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打算在朝堂上争。
林知予悄悄地瞥了萧承一眼。
对方正看着别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知予注意到,萧承的左手,正在缓慢地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是一种很有耐心的、猎豹伏击前的状态。
林知予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蛋。
被盯上了。
——
退朝之后,林知予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脑子里飞速转着。
萧承为什么让步?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大,不值得在朝堂上撕破脸。他真正的目的,不是阻止办报纸,而是......
他在试探。
试探小皇帝会不会在他面前维护自己的人。
试探他林知予有多大的胆子。
试探这个“帝师”,到底价值几何。
所以他让步了,不是因为争不过,而是因为还没到争的时候。
林知予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正低头走着,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大人。”
林知予脚步一顿,转过身。
萧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负手而立,逆光看不清表情。
“王爷有何吩咐?”林知予拱了拱手,面上笑的乖顺,心里直在骂娘。
萧承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二十八岁的摄政王,比他高了半个头,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林大人今日在朝堂上,很有胆色。”萧承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本王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敢说话的人了。”
林知予笑得谦虚:“王爷过奖,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萧承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本王问你一句实话......你那个‘马先生’,到底是谁?”
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承也知道马斯洛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诌:“王爷说笑了,哪有什么马先生,臣随口编的。”
“随口编的?”萧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轻笑一声,“林大人好会随口。”
林知予:“……”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味?
萧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在宫道尽头渐渐消失。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妈呀。
这摄政王,比小皇帝危险多了。
——
林知予回到府里,一头栽倒在床上,瞪着帐顶发了半天的呆。
今天在朝堂上,他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看起来风光无限。
但他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躲在暗处出谋划策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那双凤眸盯着。
烂摊子啊烂摊子。
林知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马斯洛啊马斯洛,你要是真有在天之灵,保佑保佑我吧。”
枕头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这么快就灵验了?!
“大人,宫里来人了。”
哦。
林知予一骨碌爬起来,整了整衣服,快步走到前厅。
来的是太监总管刘安。
“林大人,”刘安笑眯眯地递上一封信,“陛下让老奴把这个交给您。”
林知予接过信,展开一看。
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老师小心。”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清。
林知予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这小皇帝,是在担心他。
他把纸条折好,贴胸口收着。
“刘公公,请转告陛下,臣知道了。报纸的事,臣会小心操持,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刘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知予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下一步的计划。
摄政王已经注意到了他,那就意味着有些事,要加快进度了。
科举改革、报纸推广、人才选拔……每一件事都要提前。
不能等,不能拖。
林知予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面前堆了一叠厚厚的稿纸。
他觉得那个人可能在窗外看他,抬起头,只看到渐渐泛白的天空。
或者更远的地方。
管他呢。
林知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就是摄政王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二十一世纪的有思想、懂进步的新时代青年,还能怕一个古代王爷?
笑话。
窗外,一缕晨曦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稿纸上。
林知予看着这些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萧凛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
“朕相信林爱卿,他定能办好这份报纸。”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摄政王的面。
不闪不避,不退不让。
小皇帝长大了。
林知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开始写提案。
今天写完,明天就递上去。
不能让小皇帝一个人扛。
第7章 双鸾劫
林知予接到摄政王府的请帖时,正在报社盯着孟长安调试印刷机。
请帖是烫金的,上面写着“帝师亲启”,字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内容很简单,明日酉时,摄政王府设小宴,请林大人赏光。
林知予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沈兄,”他转头问正在校对稿子的沈归,“摄政王平时请人吃饭,都请什么人?”
沈归瞥了一眼请帖上的字,脸色微变。
“王爷请客,非亲即贵。林大人这……”
“我这算什么?亲不算亲,贵不算贵。”林知予替他把话说完了,笑得没心没肺。
沈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大人,小心。”
林知予把请帖收进袖中,拍了拍沈归的肩膀:“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顿饭,有可能直接把他送去享福。
——
当夜,林知予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让老仆送进了宫。
信上只有一句话:“陛下,摄政王请臣吃饭,臣去了,别担心。”
萧凛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批今天最后一份奏章。
他展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把信折好,压在了砚台底下。
“暗七。”
“在。”
“老师明日去摄政王府赴宴,多派几个人跟着,”萧凛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朕要确保老师全须全尾地回来。”
“……是。”
暗七领命去了。萧凛坐在桌前,看着砚台底下那封信露出的一个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笃、笃、笃。
一下接一下,一如他此刻不太平静的心跳。
——
第二日酉时,林知予准时出现在摄政王府门口。
他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色长袍,还破天荒地熏了香。
不是他讲究,输人不输阵,就算吃鸿门宴,也得体体面面地吃。
王府的门子显然得了吩咐,一看到他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林大人,王爷在花厅等您,您这边请。”
林知予跟着门子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一路上眼睛没闲着。
这摄政王府,是真大。
雕梁画栋,假山流水,三步一景五步一画,比他那个三进小院气派了不知多少倍。沿途遇到的仆从个个低头垂目,走路都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谨慎,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林知予在心里暗暗记下,摄政王府,规矩森严。
正暗暗思索着,花厅到了。
门子掀开帘子,林知予跨步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萧承。
摄政王没穿蟒袍,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离得近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更加锐利,狐狸眼微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到林知予进来,萧承抬起眼皮。
“林大人来了,坐。”
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但林知予注意到他说的是“林大人来了”,不是“林大人请坐”。
前者是通知,后者是邀请。
这两者,意思大不相同。
林知予拱了拱手,面带微笑地坐到客位上:“王爷客气了,臣何德何能,劳王爷设宴款待。”
“林大人不必自谦。”萧承放下茶盏,目光在林知予身上停了一瞬,“前几日在朝堂上,林大人的风采,令本王印象深刻。”
“王爷过奖。”林知予一脸受宠若惊,“臣不过是实话实说,哪有什么风采。”
萧承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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