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言语交锋，没有高声争执，可字句暗藏较量。
林知予听得头疼，忍不住开口打断，“行了，谁也无法预料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与其在这里互相提防，不如专心应对北疆大军。”
他不喜欢被两个人当成争夺的物件，不管萧承出发点是担忧还是占有，这份沉甸甸的安排，只让他倍感压抑。就算这条手链能够护他周全，也改变不了他依旧被困在这座皇宫里的事实。
萧凛看向林知予，神色稍稍柔和：“老师，朕只是担心你。皇叔远走边疆，若是朝中有人借机生事，朕定然拼尽全力护你周全，不必依靠旁人的暗卫。”
萧承望着林知予略显疲惫的神情，暂时压下与萧凛对峙的念头，眼下不宜逼得林知予心烦，来日方长。
“本王还有件事想单独和知予谈谈。”萧承看向萧凛，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还请陛下暂且回避。”
萧凛怎么肯轻易退让，当即蹙眉，“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朕的面说？”
“私事。”萧承淡淡吐出二字。
萧凛心头火气翻涌，他清楚萧承想要趁着出征前博取林知予的心软，一旦他们二人私下交谈，指不定萧承会让老师答应什么他不知道的。萧凛正要反驳，视线撞上林知予略显疲惫的眉眼，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僵持片刻，萧凛终究妥协。
“......好，朕在外殿等候。”他深深看了一眼林知予腕间的金链，又冷冷瞥了萧承一眼，“但是皇叔不要逗留太久，老师需要歇息。”
说完，萧凛转身走出内殿，厚重的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却依旧能隐约听见少年停在门外的脚步声，摆明了守在外面，不愿走远。
殿内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萧承重新看向林知予，方才和萧凛对峙时的锋芒尽数敛去，又变回那副落寞温柔的模样。
“知予，方才萧凛在场，有些话本王没能说完。”
林知予垂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的鸽血红宝石，“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
“方才本王询问今夜能否留在紫宸殿，你还没有回答本王。”
林知予一时进退两难。
萧承说的留下当然不会那么单纯，可往日他哪里征询过自己的意思，这次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想起来问他。
拒绝的话到嘴边，看着萧承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潜藏的忐忑，想到明日他就要奔赴危机四伏的战场，那句拒绝迟迟说不出口。
可若是应允，又等同于默许了二人之间越界的相处。
但......谁也预料不到北疆沙场会发生什么，刀剑无眼，今夜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林知予长长吸了一口气，心头满是无力与纠结，最终还是松了口。
“行吧，你可以留下。”
萧承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沉如寒潭的眼眸里倏地亮起微光，连日筹谋战事积压的沉重，仿佛在此刻消散大半。那一点小心翼翼期盼而来的应允，足以让他心底生出莫大慰藉。
果然，他的知予还是太心软了，
这叫他......怎么舍得放手？
总是忍不住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得寸进尺。
林知予避开萧承灼热的视线，指尖有些紧张地无意识摩挲腕间冰凉的鸽血红宝石。
这条金链和自己腰间的腰链本是一对，冰凉金属贴着皮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早已被牢牢捆绑在这座皇宫之中。
萧承轻轻抬起手腕，遮住林知予的眉眼，好叫他不那么紧张。
............
第137章 分别
殿门外，萧凛始终没有走远。
他立在长廊之下，夜风掀起明黄龙袍下摆，左臂箭伤隐隐作痛，可他全然顾不上身上的伤痛，只在殿门前来回不停地踱步。
时间越是流逝，心底的焦躁便越是疯长。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叮嘱过萧承不可久留，可这么久过去，殿内依旧没有动静，听不到萧承告辞离开的声响。
一想到方才那条成对的金链，想到萧承借着独处的机会，不知要和老师诉说什么悄悄话，萧凛胸口像是堵着一团闷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萧凛不断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指尖死死攥紧。
萧承明日就要奔赴北疆，趁着出征前夜独占老师，谁知道他会让林知予许下什么样的约定。若是让萧承哄得老师松了口，那他这么长久以来的守候，又算什么？
廊下宫灯摇曳，将他焦躁不安的影子反复拉长、收缩。
等候的每一刻都格外煎熬，耐心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又僵持许久，萧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安，快步上前，掌心重重抵在木门之上，微微用力推开殿门，清亮又带着几分愠怒的声音骤然响彻内殿。
“好了没有啊？夜深露重，老师需要歇息，皇叔还要回府整理出征军务，怎能一直逗留至此！”
门扉被推开的动静突如其来，打断殿内二人。
萧承下意识侧身挡在林知予身前半寸，回身看向闯入的少年，眉峰淡淡一蹙，眸底掠过一丝不悦。
林知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眼。
萧凛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殿内两人，脸色愈发阴沉，迈步径直走入内殿，视线在萧承与林知予之间来回打转。
“看来朕来得不算早，皇叔和老师倒是聊得投入。”萧凛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意，“不知皇叔方才，同老师说了些什么私事？”
萧承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开口，“不过交代一些北疆战事结束后的打算，陛下不必过度好奇。”
“打算？”萧凛唇角勾起一抹冷涩的弧度，目光牢牢落在林知予身上，“皇叔远走边关，宫里一切有朕照看老师，许多事，何须急在今夜一一言说。”
林知予夹在叔侄二人中间，只觉得一阵头大，暗自叹了口气。
唉，命苦。
——
天色蒙蒙亮，晨雾漫出京城城头。
大军整齐列阵，铁蹄踏碎满地露水，萧承一身玄色铠甲翻身上马，没有再折返紫宸殿与林知予道别。
他刻意避开离别时缠绵不舍的场面，不愿打扰正在补觉的林知予，只领着浩荡兵马，缓缓驶出城门，向着北疆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漫漫，风沙千里。
萧承端坐马背，风吹动战甲的披风，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行军队伍，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只是他心神大半不在周遭军务之上，昨夜被萧凛贸然打断独处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浮现，心底难免萦绕一层淡淡的遗憾。
差一点，他便能和知予好好深入交谈一番，不必时刻提防旁人窥探。
萧承心中暗暗冷哼。
萧凛，你别得意。
就算本王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也不代表你能趁虚而入。
昨夜他刻意卸下所有锋芒示弱，将前路生死难料的处境摊开在林知予面前，又将成对信物交到他手中。
他看得清清楚楚，知予表面冷淡疏离，心底终究放不下自己。
一想到昨夜林知予眼底藏不住的担忧，那句艰难松口应允他留宿的答复，萧承心头的郁气都散了不少，连与爱人分离带来的烦躁也淡去大半。
知予的心，早已悄悄系在他身上，只是他自己还没发觉，又或者发觉了但不承认。
不过没关系。
萧承缓缓抬起手，探进内衬衣襟，指尖触碰到贴身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条腰链。冰凉宝石贴着胸口，像是把遥远深宫之人一同揣在了心头。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林知予身上清浅温和的气息，是书卷气混着淡淡的草木香。
他微微低头，闭着眼轻轻深吸一口气，低声喟叹一声。
“知予，等本王平定北疆，便回京与你成婚。”
萧承睁开双眼，目光望向北方辽阔苍茫的天际。
战场凶险，布局虽已周密，但世事总有变数，他必须活着回去。
京城紫宸殿内有他牵挂之人，他绝不能输，更不能葬身荒原，白白将林知予留给萧凛。
一旁随行副将见主帅独自出神，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能安静随行。
前路戈壁绵延，烽烟将近。
千里之外的皇宫之中，腕间金链尚有萧承余温的林知予，尚且不知北疆这场大战背后，层层叠叠的棋局与两人沉甸甸的执念。
只是在睡梦中恍惚想到，之前萧承说的受伤了也不耽误，居然是真的。
萧凛把脸深深埋在林知予温暖的怀里，双臂死死牢牢揽住对方的腰，仿佛只要稍稍松手，眼前这人就会化作一缕云烟凭空消散。
温热的衣料贴着面颊，熟悉的淡墨气息包裹住他。萧凛屏住呼吸，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格外钟情这样的姿势，耳畔紧贴着林知予的胸口，能清晰捕捉到怀中人平稳缓慢的心跳，沉稳而温热。
萧凛心底执拗地认定，这是距离林知予心脏最近的位置。只要他靠得足够近，这份滚烫的心意便能顺着相贴的衣料流淌过去，他藏了许久的爱慕，总有一日能够被林知予真切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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