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
林知予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小心翼翼避开刚刚受撞击的位置。
方才那一下看着力道十足，他心底的不安一瞬间混着慌乱翻涌上来。
一旁还举着那支白玉笔架的陆诩僵在了原地，方才那一股泄愤的快意飞快消散。
他看着林知予抱着萧凛，脸色沉得吓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下怕是真闯了大祸。
他手忙脚乱把笔架往旁边矮木案上一丢，指尖局促地蜷了蜷，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林知予，讪讪开口道，“你......你来了......”
干巴巴说完，他感觉脊背有些发毛拔，僵硬地扯起一个尴尬的笑，视线慌忙抬往头顶的天空，打着圆场，“今、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
周遭没有任何人接话。
沈玄策这时也终于从方才那阵恍惚里回过神，脸上未褪尽的红晕还残留在耳尖，先前那一阵心神震荡迟迟散不去。
可视线落到昏迷倒地的萧凛，再看向周身气压沉得吓人的林知予时，心头瞬间揪紧。
他往前紧走两步，下意识挡在了陆诩身侧，眉宇间满是惶急，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帝师大人，陆诩他并不是有意要这样的，方才事态紧急......一时失了分寸。”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这番辩解苍白无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又偏头瞥了眼一旁心虚得不敢抬眼的陆诩，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还是本能的挡在陆诩身前继续替他说话。
“都怪我，方才没能及时拦住他。若是要追责，我也有责任。”
四下静得只余下风吹过药草叶片沙沙的轻响。
陆诩尴尬地咽了下口水，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散漫也尽数敛去，难得主动往前踏出两步。
方才挥下笔架那一瞬间，他心里其实留了分寸，刻意偏了角度，没有朝着最凶险的地方下死力，心里暗自觉得应当不会闹出太过严重的事。
可眼下周遭所有人紧绷慌乱的模样，还有林知予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让他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悬了起来，不敢再凭着自己心里那点估摸就不当回事。
万一，他真的失手......
自己是无所谓，沈玄策和林知予说不定会受他牵连。
“我给他看看。”他开口说道，语气不复平日里吊儿郎当，蹲下身的时候神色已经正经下来，伸手小心搭上萧凛垂在外边的手腕，指尖落在腕间凝神静气地把起脉，认认真真地探查起脉象。
方才一时意气上头冲动行事，此刻脉搏指尖传来的跳动，也让他不由自主的有点紧张。
林知予垂着眼，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萧凛，眼底的焦急压都压不住，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等着陆诩诊脉。
陆诩轻皱着眉，仔细搭了半晌脉，指尖静静感受腕间起伏的搏动。
另一只手也小心翼翼抬起来，指尖轻轻在萧凛后脑刚刚被撞到的位置周围缓慢地摁了几圈。
碰到那块红肿起来的皮肉时，怀里昏迷的人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陆诩连忙收回手，长长呼了一口气，方才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没什么大碍，这小皇帝脑壳怪硬的，也不知怎么长的。”
他直起半边身子，语气松快了些许，只是神色依旧带着医者的谨慎。
“是撞击引发了短暂的晕厥，头皮撞出一块瘀肿，内里暂时没有摸到淤血积块，不过现在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接下来这一夜是最要紧的时候，得时时刻刻盯着，万一内里渗血，那就是麻烦。”
沈玄策站在他身后，听见这话紧绷的肩线总算松了一些。
但事关皇帝，他依旧不敢彻底安心，垂眸看向林知予怀里人事不知的萧凛，眉头还是紧紧锁着。
陆诩伸手捻开萧凛鬓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又探了探他颈侧的体温，继续说道，“先把人挪到阴凉的屋子躺下，后脑伤处不能碰，拿冰裹上软布冷敷消肿，切记不可热敷。”
“若是之后他醒过来，出现持续头痛、呕吐或是神智迷糊不认人的情况，必须立刻寻别的太医一同会诊。”
说完，他抬眼看向面色沉沉一言不发的林知予，眼神里带着几分歉疚。
方才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只想着顺着萧凛的心意出一口气，压根没多想后果，真把人打成重伤，他们两个可能也逃不掉。
“这事确实是我莽撞了。”陆诩难得坦承过错，声音低了几分，“等他醒了，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我认，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你们的......但是眼下先顾着他的伤要紧。”
沈玄策闻言，伸手轻轻碰了碰陆诩的胳膊，眼底藏着担忧，若是之后要罚陆诩，他定然会陪着。
林知予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手臂稳稳托着萧凛，指尖轻轻拂过萧凛苍白的侧脸，心里又是火气，又是心慌。
他抬眼看向陆诩，却也没有开口斥责，现下萧凛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先把人抬回紫宸殿。”林知予的声音带着一点压着的疲惫，转头看向跟过来的内侍，“你们立刻回殿内收拾一间静室，备好冰布伤药，再传两名稳妥的太医在殿外候着。”
内侍连忙应声，慌慌张张转身快步离去。
第169章 陆诩恼羞成怒
陆诩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主动开口，“我跟着一块过去，夜里我守着，他夜里但凡有一点异样，我第一时间就能诊治。”
沈玄策紧跟着接话，“那我也一同前去，有什么杂事，都交给我来。”
林知予微微颔首，手臂微微收紧，抱着怀中昏迷的萧凛想起身，奈何萧凛长得太大只了，他抱不动。
沈玄策见状把萧凛接过来，“我来吧。”
林知予点点头。
回到紫宸殿静室之内，沈玄策轻手轻脚将萧凛安放到铺着软衾的床榻上，小心翼翼避开后脑那块红肿的伤处，替他掖好被角。
宫人依照吩咐取来裹着细布的冰坨，静立在一旁候着，林知予怕自己不通医术，造成二次创伤。
所以由陆诩亲手照料萧凛，房间里只余下萧凛浅淡又不稳的呼吸声。
结束之后，林知予站在床沿，垂眸望了一会儿昏睡的萧凛，片刻之后才转过身，抬眼朝着一旁还在低声叮嘱宫人留心伤处的陆诩开口，“你跟我过来。”
陆诩闻言心头一跳，后背微微绷紧，像是被人掐着后脖颈拎起来的猫，半点不敢造次。
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散了大半，心知林知予这是要单独和他说这件事。
他没敢推脱，安安静静跟在林知予身后往外走。
沈玄策站在床榻边，目光追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林知予盛怒之下重责陆诩，却又明白这件事陆诩的确做得太过莽撞，何况自己也有错，没有上前插话的立场，只能留在屋内，守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萧凛。
不过沈玄策愿意替陆诩受罚，他体格壮，受点伤没什么。
陆诩不行，他太瘦了，又娇气，经不起打。
林知予带着陆诩走到隔壁一间僻静的厢房，这里平日里只是供人闲坐歇脚，少有人来，最适合私下谈话。
房门被林知予反手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动静，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陆诩站在屋子中央，不再是往日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垂着肩，视线落在脚边的地砖上，先一步开口道，“要骂就骂吧，今天这事确实是我冲动了。”
林知予转过身看向他，脸上并没有滔天的怒火，只是神色沉敛，恨铁不成钢的道。
“陆诩，你这次真的太莽撞了，我知道萧凛于你多有亏欠，”林知予放缓了声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就算你心里有火气，也不该顺着他的话真的下手。”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就要处处忍让，是因为万一方才那一下偏上半分，真的造成什么重伤，后果谁都兜不住，到时候治你的罪怎么办？”
“你要我和沈玄策怎么办？”
陆诩抿紧唇，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袖口，低声承认错误道，“我当时留了力道，也偏了角度......但做完后我心里也知道了，做这种事本身就蠢。”
“真要是出了事，别说我，沈玄策也一定会被我连累。方才诊脉看见只是瘀肿，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回想起来，后背还是发寒......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万幸现在暂时无事，”林知予望着他，“但是接下来几日，你需要寸步不离盯着萧凛的状况，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第一时间告诉我，等萧凛醒过来，我再帮你说说，看他那边要如何，再说。”
陆诩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林知予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不希望自己出事，再推脱只会让他担心。
都怪自己太莽撞了，连累了林知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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