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时语调缓慢悠远，字句落在风里格外清晰，“老衲观施主面相，骨相清奇，魂魄无根，周身气韵与这片大启山河格格不入。”
第183章 竟然......这么快就要食言了吗？
林知予心头轻轻一跳，面上却强装平静，垂眸安静听着老僧继续诉说。
“施主心怀仁善，以一己之力推行新政、安抚百姓、稳固江山，是造福苍生的济世之人。”
“可你一身魂魄，并非生于此朝此土，本就不属于这片人间。”
老僧抬眼望向远处漫山红叶，长长叹了一声，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施主是借天地机缘，临时落脚于此的过客。”
“身旁两位权倾天下的贵人，襁褓之中稚子，皆是牢牢牵绊你的尘缘，凭借这些，将你困在此方天地。”
“只是可惜，缘分再深，亦有尽头。”
“施主终有一日，会挣脱此间束缚，回到原本属于你的地方，与眼前之人、此地烟火，彻底别离。”
这一句惋惜的断语，重重撞在林知予心上，他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摆，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老僧垂眸看向亭下潺潺溪水，话语依旧似是而非，藏着朦胧深意，“眼下尘缘正浓，朋友相伴，帝王倾心，万般暖意皆在眼前，不必提前忧思别离。只需随心度日，珍惜眼下相守时光即可。”
“待到归期将至，自有命数指引，无人能阻拦，亦无人能追随。”
林知予喉间微微发紧，再度双手合十，轻声作答，“大师所言太过玄奥，晚辈一时难以参透。”
老僧淡淡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缓步离去，步履从容地消失在桂树掩映的林间小道，只余下一缕淡香久久萦绕亭间。
林知予独自坐在微凉石凳上，老僧那句“可惜施主终有一日会回去”反复在脑海盘旋，心底漫开一丝惶恐。
脚边的林林似是察觉到他心绪纷乱，起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软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脚踝，无声地给予一点慰藉。
没过多久，山道上传来两道渐近的脚步声，萧承手中提着满满一竹篮鲜红山楂与金黄脆柿，萧凛怀里也抱着半捧鲜果，两人一前一后折返凉亭，眉眼间还带着方才互相较劲的几分意气。
萧承率先踏入凉亭，竹篮里红彤彤的山楂、饱满金黄的柿子散发着清甜果香。
他一眼便瞥见林知予面色有些发白，眼底似有一层郁色，方才赏景时松弛柔和的模样荡然无存。
萧承快步上前，将果篮轻放在石桌上，伸手便抚上林知予的额头，指尖贴着他微凉的肌肤，语气瞬间沉了几分，担忧道，“怎么脸色这么差？可是山间风大，吹得身子不舒服？”
紧随其后的萧凛抱着怀里的柿子，见状也连忙快步凑过来，将鲜果随手搁在一旁，蹲下身担忧地望着林知予，“老师，你是不是哪里难受？方才我们离开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发生了什么吗？”
脚边的小白猫林林也抬起身，围着林知予的膝盖来回打转，细细喵呜两声，像是跟着一同忧心。
林知予抬眼看向眼前两人。
萧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手掌贴在他的额间，周身那股杀伐冷意褪去，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牵挂。
萧凛蹙着眉毛，一副生怕他染了病痛的焦急模样，往日争风吃醋的心思此刻也抛到脑后。
林知予唇瓣轻轻动了动，险些脱口说出方才老僧所言，想说有位僧人看穿他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说他早晚要离开、与他们分离。
可话到舌尖，骤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林知予猛地回过神——这两人自始至终都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生于这片江山的人，并不知晓他穿越而来的秘密，不知道他来自千百年后的另一个世界。
就算他如实道出老僧的预言，又能如何？
他心底暗自苦笑，翻涌着无边的无力感。
穿越本就是超出世间常理的怪事，连那老僧都只道是天命难违，仅凭萧承手握重权、萧凛坐拥万里江山，又怎么可能逆转冥冥之中的定数，阻拦他注定归去的归途？
告知他们真相，除了让这两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日夜活在离别将至的恐惧与煎熬里，徒增痛苦之外，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一想到那句“终有一日彻底别离”，再看眼前满心依赖他的二人，心底酸涩越发浓重，哪里敢将这番预言说出口。
林知予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不安，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二人探究的目光。
“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
他声音轻缓，藏起心底沉甸甸的惶恐，“方才独自坐着吹风，一时有些出神，心里无端多想了些琐事，才显得气色不好。”
萧承并未放下心，指尖顺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目光沉沉地锁住他，显然看出他有所隐瞒，却没有强硬逼问，只是放软了语调，“若是心里烦闷，只管同我们讲，不必独自憋在心里。”
萧凛也跟着点头附和，伸手拿起一颗圆润脆柿，细心剥去外皮递到林知予手边，“吃点果子甜一甜，别总胡思乱想了。后山风景这么好，我们好不容易躲开朝堂，该开开心心的。”
萧承将竹篮里择出最红的山楂拣出来，用干净帕子擦去果皮上的细尘，递到林知予唇边，温热的掌心托着他的下颌，低声安抚，“有我和萧凛，还有时绥、林林陪着你，没有什么烦心事值得你郁结于心。”
林知予张口咬下一小块山楂，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那层由老僧话语生出的惶惑。
他抬眼望着眼前一左一右守着他的两人，看着他们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暗自攥紧了袖下的手。
那些关于归期、别离的谶语，还是先不告诉他们了，等他找到解决方法......
或者根本就没有解决方法......
至少眼下，他想要好好珍惜眼前相守的时光，不愿让这两个满腔都是他的人，提前承受分离的煎熬。
林知予苦笑着牵了牵唇角，他才刚刚接受那两个人，刚刚承诺将来相守一生。
竟然......这么快就要食言了吗？
第184章 定是发生了什么
残阳落尽，山间暮色沉沉，寺院之中晚钟悠悠回荡，阵阵钟声漫过竹林枫林。
宫人将时绥安置在隔壁隔间的小榻安睡，林林蜷在摇篮外侧。
这间专供皇室休憩的宽大禅房，陈设素雅简单，熏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檀香，隔绝了白日宗祠大典的喧嚣。
夜色渐深，萧承吹熄烛火，只留案头一盏纱灯，晕开一圈朦胧暖光。
榻上，萧承与萧凛一左一右将林知予围在中间。
白日山间老僧那一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林知予心底，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盘旋那句终要别离的谶语，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被褥下身子来回挪动，眉尖不自觉微微蹙起。
几番翻侧，萧承伸出胳膊，直接将人揽向自己怀中，胸膛宽厚温热，另一侧的萧凛也顺势靠过来，手臂也环上林知予的腰，两个人一拢，便将他牢牢圈在两副温热的躯体之间。
肌肤相贴，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带着几分暧昧的热度。
林知予瞬间清醒，耳尖唰地发烫，在两人怀里轻轻挣了挣，压低声音轻叱一声，“佛门净地，手脚放规矩点。”
黑暗里，萧承低低闷笑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林知予的后背传过来。
萧凛也眨眨眼，他其实并不信鬼神之说。
不过......林知予见他们两个没反应，眯了眯眼，威胁般的“嗯？”了一声。
二人稍稍收敛，不再有逾矩的亲昵，只牵着林知予的手，聊作慰藉。
禅房之内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风吹竹叶沙沙轻响。
只是萧承心中始终搁着白天凉亭那桩事。
傍晚回来之后，林知予便总是有些心事重重，话也比往日少了几分，虽面上勉强如常，可那层藏不住的郁郁，逃不过他的眼睛。
萧凛心里同样存着疑惑，白日在凉亭好好的，不过离开片刻，回来林知予便神色落寞，问起，也只说是胡思乱想。
黑暗之中，萧承垂首，鼻尖蹭过林知予的发顶，“知予，白天在后山凉亭，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不肯说，我与陛下心里始终悬着。”
萧凛也紧跟着微微侧过身，额头轻轻抵在林知予的肩头，少年的声音满是担忧，“是啊老师，自我们摘果子回来，你就一直闷闷不乐。是撞见什么人，还是听闻了什么话？这里没有外人，你大可同我们直说。”
林知予被两个人裹在怀抱中央，前后皆是温热坚实的胸膛。听着二人接连追问，心口又是一紧。
纱灯微光朦胧，照不清他眼底深藏的忧虑。
林知予闭了闭眼，老僧的话语又一次在脑海回响——魂魄无根，终有归期，无人可以阻拦，亦无人能够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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