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攥着被褥,声音发颤,“太医,老师......怎么样?”
老太医缓缓收回手,面色凝重,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对着二人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陛下,王爷......帝师大人脉象虚浮微弱,气血耗损过重,心神耗竭,故而陷入昏迷。”
“是昨夜房事耗损太过?”萧承沉声追问,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不全是。”
老太医摇头,“寻常纵欲耗损,歇息半日便能苏醒。可他体内似有一股无形的阻滞,如同有什么力量在不断蚕食他的精气神。”
“脉象紊乱,虚实难辨,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怪象。”
“什么叫无形的阻滞?”萧凛猛地往前一步,下意识避开那个最严重的可能,“难道是中了毒?还是有人暗中下手?!”
“不像中毒。”老太医细细思索,“没有毒脉之象。更像是......神魂受扰。”
这句话一出,寝殿之内瞬间死寂。
萧承的脸色骤然沉到谷底。
萧凛像是骤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地,眼神怔怔的,失去了焦距。
神魂受扰......
居然真的是天命。
那个他们一直拼命想要对抗、想要寻老僧破解的谶语,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之前不惜耗空财力,修建长乐宫,用世间顶级的珍宝衣食娇养林知予,以为这般龙气可护住他的肉身,抵挡住那冥冥之中的宿命。
可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
一场空。
萧凛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往后踉跄半步,险些站立不稳。
他脑海里又翻出那年小除夕的光景,满心欢喜许下相守的愿望,转头就迎来离别。
明明这一次,他们已经互通心意,立下死生契阔的誓言......
他这一生拥有的东西不多,每一个他都珍视非常,可若是与林知予相比,其他的他都可以不要,只此一人,叫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
哪怕剜肉剔骨、肝肠寸断,斩断他的双手也要咬牙死死抓住的人......
怎么又要被夺走?
“不可能。”萧凛嗓音嘶哑,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什么天命,我不信!”
“我不信!”
“我......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朕不允,没有人能带走老师!”
萧凛眼睛通红,伸手想去触碰林知予的脸颊,却又怕自己力道太重,不敢落下,只能悬在半空中。
萧承还算镇静,蹙眉询问道,“可有办法拖延?”
老太医叹了口气,“眼下只能先施针固本,吊住帝师大人的气血,稳住神魂。”
“可是......能不能醒,老夫实在不敢断言。若是神魂持续耗损,怕是......怕是会一直沉睡下去。”
“一直沉睡?”萧承重复这四个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
他可以与天下为敌,可以压下满朝文武的非议,可以倾尽国库寻遍天下灵药。
可若是人就这么永远闭着眼,醒不过来,那他坐拥万里江山,又有何意义。
“开方子,施针。”
萧承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冷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帝师。天下灵药,不管是什么,尽数征调!”
“另外,即刻加派人手,再去寻找那名失踪的老僧,把所有人都给本王派出去找!”
“臣遵旨。”
太医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对着林知予的穴位下针。
银针落下去,林知予依旧毫无动静,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人尚且还在。
萧凛跪在床榻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林知予脸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背。
昨夜还在与他温存,还同他许下往后岁岁年年,不过短短一夜,就变成这般模样。
他眼眶泛红,声音极其压抑,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老师,你别睡好不好......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们才刚成亲,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萧承站在床尾,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周身那股深沉的偏执一点点往外漫溢。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人留在身边,用荣华富贵将他牢牢护住,就可以战胜宿命。
可此刻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金银权势就能抵挡。
可他绝不会认输。
就算是天命,他也要硬生生把林知予带回来!
殿外的宫人匆匆奔走,一道道命令传出去,整个皇宫的气氛都因为长乐宫的变故紧绷。
太医的银针一针针落下,汤药也很快被熬制送来。
可榻上的林知予,始终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红烛摇曳,映着三个人的影子。
新婚的大喜之日,本该是举朝同贺,可长乐宫之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煎熬,和一场与虚无天命的死斗。
萧凛伸出手,轻轻握住林知予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喃喃,“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
萧承望着那紧闭的眉眼,眼底翻涌着狠戾与痛楚。
“你待在这里守着知予,本王亲自去找,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本王汇报!”
说罢,萧承转身踏出殿门,衣角纷飞,步履匆忙。
第199章 他该怎么回去?
寝殿之外,萧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只剩下萧凛压抑的哭声。
可这一切,都已经传不到林知予的意识之中。
他的魂魄像是挣脱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启皇宫,重重坠回另一个世界。
意识沉在一片混沌的深海里,浑身酸软乏力,喉咙干得像是被烈火灼烧,干涩发疼。
脑海里残留着昨夜纷乱的记忆,是红烛,是温热的怀抱,是萧凛少年滚烫的气息,还有萧承深沉克制的温柔。
朦胧之间,林知予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嗓音嘶哑破碎,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习惯性的喃喃唤道,“萧凛,帮我倒杯水。”
话音轻得几乎消散,雾蒙蒙的听不真切。
没有熟悉的回应,没有温热的手掌抚上他酸软的腰身,也没有少年乖巧的应答。
一阵尖锐刺耳的机器警报声骤然在耳边炸开,尖锐得刺得耳膜生疼。
林知予茫然的睁开双眼。
这是......什么声音?
映入眼帘的,不是雕梁画栋的寝殿和摇曳的红烛,而是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惨白。
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四周满是陌生的医疗器械,各种管线缠绕在他的身上,冰凉的监护仪屏幕闪烁着跳动的绿色数字。
鼻尖萦绕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这是在哪儿?
林知予脑子一片空白,混沌的记忆还在来回撕扯。
方才还身处大婚的长乐宫,转瞬之间,周遭的一切全部天翻地覆。
萧承和萧凛呢?
他想要抬手,却发现手臂被输液管固定住,稍微一动,监护仪的警报声便响得更加急促。
“嘀——嘀——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与护士快步冲了进来。
“病人醒了!心率波动!”护士高声喊道,快步上前查看监护仪的数据。
医生俯身,目光落在林知予涣散的眼眸上,语气急切又沉稳,“能听见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林知予怔怔望着眼前陌生的面孔,胸腔剧烈起伏。
这里是......
医院?
大启王朝,长乐宫,萧凛萧承,陆诩沈玄策......那些鲜活滚烫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无比真实、盛大又悲怆的长梦。
他回到了现代。
ICU的监护仪滴滴作响,一晃便是三天。
林知予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身上的管线拆去大半,只剩下手上留着输液的针孔和一些监测身体状况的仪器。
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他是在办公室工位上突发心源性猝死,被同事紧急送进医院,抢救回来之后便一直昏迷。
原来他在大启生活的数年,在现代不过短短数天。
林知予昏过去后,一睁眼就回到了现实世界。
这三天里,他时常会陷入恍惚。
只要闭上眼,在大启生活的一幕幕便汹涌地涌入脑海。
长乐宫被身体煨热的和田玉地面,大婚漫天的红绸,萧凛黏在他颈间的温度,萧承覆在他脸颊上的手掌,还有祭典上那掷地有声的誓言。
那些不是虚幻的梦境,是他真真切切度过的岁岁年年。
林知予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针孔,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心底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林知予简直能想象到自己这一走,萧凛和萧承又会疯成什么样。
他还记得上一回自己逃跑,那两个人就如同丢了魂魄一般,性情彻底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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