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闻言，蹙眉苦苦回想，皱纹深深挤在额头，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复盘过往数年的点点滴滴。
府中大大小小的器物，皆是他经手打理。林知予的衣箱、书箱、随身锦囊，他全都整理过无数回。
良久，赵伯缓缓摇头，神色黯然，“回陛下，老奴仔细回想。先生所有物件，书卷、笔墨、玉佩、衣袍，全都是大启境内所得。老奴前几日还带人收拾过先生的居所，确实没有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外来物件。”
萧凛不肯死心。
“带朕去他的院落。”
一行人快步踏入林知予居住的院落。
柜子、匣盒全部打开，玉佩、砚台、折扇一件件拿出来翻看。
每一件器物，萧凛都亲手拿在手中反复打量。
从大的摆件，到小的发簪、香囊，无一例外，全都是大启之物。
指尖抚过一件件熟悉的旧物，心底的寒意一寸寸往上蔓延。
真的，什么都没有。
萧凛站在散乱的箱笼之间，呼吸微微发颤，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难道，真的没有？
他失神地站在书斋中央，脑海不受控制地往回追溯，无数旧片段飞速闪过。
猛然之间，一段有些久远的记忆狠狠撞进脑海。
那是很早之前，他还尚未掌权，给萧承做傀儡皇帝的时候。
林知予听说他看话本，第二日上课时便面色沉下，厉声斥责他耽于玩乐、玩物丧志。
那时自己还成心气了他几句。
可不过转瞬之间，眼前人的神态、眼神，连说话的口吻，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那个帝师内敛古板，自那一刻之后，行事想法谈吐处处透着陌生，很多观点，根本不似大启之人。
就是那个时候。
他喜欢的林知予，来到了这个世界。
萧凛心口狠狠一缩。
他是魂魄直接降临，附在了原本这具躯体之上。
肉身本就属于此方天地。
人是凭空落进来的，根本就没有携带任何外物。
哪里来的异世物。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冰水，兜头浇下。
萧凛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书架上，书架上的书卷簌簌抖动。
希望刚刚燃起，此刻便几乎彻底覆灭。
赵伯看见天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惶恐不安，低声唤道，“陛下？”
萧凛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四样条件。
情人泪，他能流。
帝王心头血，他能割。
因果链，受过他恩惠之人，心念汇聚，亦可做到。
唯独最后一样，异世物。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攥紧手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
难道，注定接不回他的老师了吗？
第214章 他不能停下
萧凛僵立在满地翻乱的箱匣之间，指尖还残留着那些器物的微凉触感。
他没有再多问赵伯，也没有再命人继续搜查。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
所谓的异世物，从根源上，便是虚无。
萧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吩咐内侍收拾好院落里散乱的东西，便匆匆登车回宫。
马车碾过青石板，一路颠簸，车厢之内，萧凛靠在车壁上，指尖死死攥着，指腹泛白。
回去的路，每一段都格外漫长。
寝殿内，烛火依旧摇曳，老僧静坐蒲团之上，萧承负手立在殿中，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殿门，心底焦灼万分。
听见脚步声，二人同时抬眼望过来。
看见萧凛失魂落魄的神色，一身龙袍都显得有些垮塌，萧承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样？”
萧凛缓步走入殿中，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绝望，“......没有。”
“老师以魂魄入此身，降临大启之时，未曾携带任何外物......异世物，根本不存在。”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爆响一声，跳动的火光映得两人脸色惨白。
萧承周身的戾气骤然翻涌，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四样东西，三样尚有门路，可最关键的那一样，直接化为泡影。
老僧缓缓长叹一声，垂眸捻动佛珠，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世事难料......纵然缺了异世物，也并非完全没有一丝余地。死马当活马医，其余三样，可先行备齐。或许心念至诚，能搏那万分之一的渺茫机会。”
“只是不知......连接到的是不是帝师所在的世界，只能通过其他的渠道加强联系了。”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萧凛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肯放弃。
“先备情人泪。”
情人泪，需真心恸哭，发自肺腑的惦念与悲恸，方能凝成。
殿内尚有宫人侍立一旁，萧承眉头一皱，抬手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
殿门被关上，偌大寝殿只剩下他们三人站着。
萧凛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林知予的模样，那些相处的点滴，课堂之上的训诫，月下闲谈的光景，一幕幕涌上心头。
万般酸涩堵在喉咙，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落在早已备好的小巧白玉净盏之中，晶莹剔透，缓缓汇聚。
一旁的萧承望着那盏泪珠，心口亦是翻江倒海。
老僧开口道，“只需一人的情人泪便足矣。”
话音刚落，萧承却摇了摇头，神色执拗，“不行，我亦是知予的夫君，这泪，我也应当流。”
老僧闻言，顿住捻佛珠的手，一时语塞，神色颇为无奈，
可他也不好再多辩驳，只得作罢。
萧承不习惯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转身迈步走向侧边偏殿，隔绝了殿内的视线。
过了许久，萧承才重新走回主殿，眼眶有些泛红，手中捧着另一盏情人泪，两盏玉盏并排摆在案上，泪珠澄澈，皆是满心的牵挂与哀恸。
情人泪已然备妥。
接下来，便是帝王心头血。
萧凛抬手，取出一柄锋利的短匕首，指尖握住刀柄，抬手褪下肩头龙袍。
帝王心头血，需取心口近旁的精血，要褪去衣衫，方能下刀。
他刚将肩头衣料往下扯开些许，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高声呼喊。
“陆诩、沈玄策求见！”
萧凛浑身一僵，猛地迅速将衣袍拉扯回去，拢好衣襟。
他的身体不能给除了林知予以外的人看，必须守好夫德，万万不能让旁人窥见。
殿外侍卫正要上前阻拦，萧承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殿门，抬手示意侍卫退下。
“让他们进来。”
陆诩与沈玄策快步踏入殿中，二人神色皆是焦灼忧虑。陆诩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话，“我......”
“不必多言，你们来的正好。”萧承打断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僧，“大师，还请将四样引魂之法，同二位讲清楚。”
老僧便将情人泪、帝王血、因果链、异世物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讲到因果链，需要有与林知予关系相近的人呼唤，惦念执念汇聚，搭建因果桥梁。
陆诩与沈玄策对视一眼，二人眼中没有半分迟疑，齐齐郑重颔首。
萧凛稍稍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对二人道，“二位暂且移步偏殿等候，待朕取完帝王血，便唤你们。”
陆诩、沈玄策应声，转身退往偏殿。
殿门合上，殿内又只剩下萧凛、萧承与老僧三人。
萧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殿门，避开旁人视线，重新抬手解开肩头衣襟。
寒光一闪，匕首的刃口映着摇曳烛火。
他握紧匕首，眸光坚毅。
匕首的寒光映在萧凛眼底，龙袍褪下一角，露出肩头下方光洁的肌肤，烛火轻轻晃荡，将那片肌肤染出一层暖黄的光晕。
萧凛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惧怕疼痛，而是一想到这一滴帝王心头血，将要唤回林知予，心底便翻涌着紧张和激动。
刀刃缓缓抵上心口旁的皮肉，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
萧承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望着他，双手不自觉攥紧，喉结滚动，他也紧张着。
老僧垂眸捻动佛珠，口中低声诵念经文，肃穆的梵音在寝殿之内缓缓流淌。
“唔——”
锋利的匕首浅浅刺入皮肉，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肌肤缓缓往下淌。
萧凛闷哼一声，脊背绷得笔直，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死死咬紧，不肯发出多余的痛呼。
鲜血汇聚成细流，滴落在早已备好的玉碗之中，那血色浸染着淡淡的龙气，色泽比寻常鲜血更为沉凝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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