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濛濛,青山婉转流水潺潺。
萧承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山麓,为林知予修筑一座衣冠冢。
岁岁年年,春来看花,秋来听雨,他孑然一身,在这里度过自己余下大半人生。
因心气郁结,身体年年衰败,大限将近之时,他不愿埋骨江南。
拼着油灯将尽的气力,一路颠簸赶回京城,独自走入皇宫幽深的地宫冰窖。
水晶棺静静安放在寒冰雾气之中。
萧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躺到水晶棺外侧,手臂牢牢环抱住冰凉刺骨的棺椁,紧紧贴着棺身,如同抱住此生唯一的执念。就这样,呼吸缓缓断绝,死在了林知予的棺边。
偌大皇宫,从此只剩帝王萧凛一人。
他把心底蚀骨的悲恸与爱恨死死压下去,牢牢记住林知予从前教给他的所有道理与治国方略。
收起一身偏执疯狂,耐下心悉心教导储君时绥,将林知予留下的治世之策尽数传授。
日复一日,熬到少年长成,时绥行事沉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稳稳执掌大启的江山社稷。
国事安顿妥当,人世间再无半分牵挂。
萧凛传下旨意,封闭整座皇陵地宫。
地宫深处,水晶棺静静停放,早已长眠于此的萧承,依旧守在棺椁一旁。
幸得地宫囤积了大量千年寒冰,寒气亘古不散,勉强护住这具尸身,延缓腐朽。
萧凛缓步踏入这片永恒幽暗的地下国度。四周冷雾弥漫,寒气刺骨,冰气裹挟着沉沉死寂扑面而来。
他已经安排妥当,将萧承的尸体和棺材移至水晶棺侧,一左一右,他要自己、萧承,连同林知予,三人一同长眠于此。
萧凛缓步走到水晶棺旁,指尖隔着一层冰凉剔透的晶壁,轻轻抚过棺内人的轮廓,眼底翻涌着积压十数载的悲戚,低声喃喃,话音在空旷寒凉的地宫里悠悠回荡。
“老师,别怕,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他喉头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压抑住哽咽,继续轻声诉说。
“老师,你别怪我,我真的撑不住了,这些年,我都是逼着自己硬熬着活下去的。”
“我甚至都不敢经常过来看你......只要一想到你,我心里就疼得喘不上气,时时刻刻都想跟着你一走了之。”
“可我又清楚你的性子,你绝对不会希望我就这样随便放弃自己和大启......我只能硬生生把那份想死的念头压在心底,一年又一年地死撑。”
“这么多年熬过来,我总算把时绥养大了。他真的很好,有你当年的样子,我有时候总会恍惚,以为自己又把老师养了一遍,这点错觉支撑着我走到今天。”
“如今,世上再没有需要我去扛的事了。我终于,可以过来陪你了。”
“可惜皇叔比我提前那么多年陪你,等我过去,你可不能偏心。”
说完,他缓缓收回手,把满心的眷恋与痛楚尽数压入心底。
萧凛站在厚重无比的断龙石之前,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棺椁之中的人,声音平静,传向守在外面的工匠侍卫。
“落石。”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千钧重的巨石沉沉坠落,严丝合缝封住地宫出入口。尘土簌簌自穹顶坠落,隔绝了世间最后一缕微光。
断龙石落下,内外彻底隔绝,地宫之内,再无半分生还的可能。
一代帝王,一位亲王,伴随着永远不会苏醒的帝师,一同被埋入沉沉皇陵地宫。
从此不见日月,不问人间,生生世世,永作殉葬。
——
景和八年,帝萧凛下诏,改元予安。
予安十七年,大启昭宁帝萧凛,闭陵殉于皇陵,与帝师林知予、故亲王萧承同穴合葬。
朝野闻报,举国悲恸。
新帝萧时绥颁诏,不复另建帝陵,遵从先帝遗愿,地宫永世封禁,禁后世擅启。
第225章 番外:萧凛吃独食
寝殿侧殿被收拾成了一间简易书斋,窗棂敞开半扇,暖融融的春日天光淌进来,落在铺好软垫的地席上。
案几上摊开书卷,砚台里墨色氤氲,林知予手里捏着一支细竹教鞭,坐在主位。
萧凛一身常服,早早规规矩矩跪坐在地席左侧。没过多久,年仅七八岁的时绥被内侍领了进来。
小小一身太子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沉静,小小年纪便透着几分沉稳,依礼向林知予躬身行礼,而后安安静静,在萧凛身侧坐下。
一大一小父子二人,排排坐好。
萧凛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孩子,不动声色往林知予的方向往前挪了半寸,比时绥离得近一些。
时绥浑然不觉,小手端正放在膝头,一双清澈的眼睛,认认真真望着林知予,等候授课。
林知予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眼底藏着一点笑意,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经论政。
本意虽是多给萧凛梳理治国利弊,时绥既已早早定为储君,便一同启蒙,听多少算多少。
“治理天下,不在于严刑苛法,而在于体恤民心......”
话音落下,萧凛抢在时绥前面开口,“老师所言极是,朕记下了,往后朝政之上,必以此为准。”
说完还得意地斜睨一眼旁边的小孩。
时绥眨了眨眼,认真点头,“孩儿记下了。”
讲了半刻,林知予抛出一个问题,若是地方发生灾荒,应当如何处置。
萧凛几乎是脱口而出,侃侃而谈。
等他说完,时绥才细声细气补充,“除了开仓放粮,还要派官员核查,防止官吏从中克扣,还要安抚流民,免得百姓流离作乱。”
这话有理有据,说得十分到位。
林知予眼中赞许,朝时绥微微颔首,“说得很好,这点考虑得很周全。”
就这么一句夸奖,身旁的萧凛立刻就酸了。
他垮下眉眼,委屈巴巴看向林知予,“老师,朕方才也说了对策,你怎么只夸他。”
时绥侧过头,懵懂地看了身旁的父皇一眼,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解,不明白父皇为何突然闹起了小情绪。
林知予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拿着教鞭,轻轻点了点萧凛的额头,“陛下,时绥正是求学启蒙的年纪,本就该多鼓励。你都做这么久皇帝了,还跟自己孩子抢夸奖?”
萧凛抿着唇,伸手悄悄勾住林知予垂在案边的衣袖,低声嘟囔,“就算朕是皇帝,也是你的人,一样想要老师夸。”
一旁的时绥看见,也有模有样的学着伸出小手,轻轻拽住林知予的另一片衣摆,软软开口,“孩儿也想要爹爹夸奖。”
一大一小,一人扯住一边衣袖。
林知予哭笑不得,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堂堂大启帝王,右边是储君太子,两个都是他的人,此刻并排坐着争宠。
“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上课呢,成何体统。”嘴上说着责备,手上却没把衣袖抽回来。
萧凛得寸进尺,顺势往他这边又靠了靠,“时绥是你的学生,朕也是,老师可不能厚此薄彼。”
时绥似懂非懂,还点点头附和,“爹爹要公平。”
萧凛心里刚升起一丝欣慰,就听见小孩接着说道,“爹爹也要多夸夸孩儿。”
萧凛:“......”
合着这小子只是为了自己。
林知予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指尖揉了揉时绥的头顶,又抬手揉了一把萧凛的头发,把帝王整齐的发髻揉得微微散乱。
“好了好了,都有奖励。”
他收回教鞭,重新指着书卷,语气恢复正色,眼底却依旧含着戏谑,“再闹,今天的课业加倍,陛下和太子,一并受罚。”
萧凛立刻端正坐好,依依不舍松开衣袖,只是眼神还黏在林知予身上。
时绥也乖乖坐直,小手放回膝盖,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望着讲书的人。
春日阳光漫过窗沿,落在三人身上,书卷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斋里缓缓响起。
门外立着伺候的内侍低眉敛目,不敢有半分动静,心里暗自感慨,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帝师大人,能把帝王与储君,管教得如同孩童一般。
课业终于告一段落,书卷收拢叠齐。
内侍进来,领着时绥退出去歇息,小太子临走之前还回头望了一眼,认认真真同林知予道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眷恋。
书斋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林知予与萧凛两个人。
萧凛走到门前闩上,眼睑轻轻垂下,显露出一点幽深的光。
等他转身的时候,方才还在太子面前端着帝王仪态的人,瞬间卸下那层外壳,垮着肩膀蹭到林知予身侧坐下,胳膊直接搭在案几上,一脸闷闷不乐。
“老师你看他,时时刻刻都要分走你的目光。”萧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委屈的抱怨,活像个争不到糖吃的少年,“从前只有我能挨着你听课,现在时绥一来,你的心思总要分一大半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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