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想了想,认真地说:“许是王爷觉得臣那天在王府喝得还不错,客气客气。”
萧凛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客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嗯,客气。”林知予一脸真诚,“臣是陛下的帝师,王爷给臣送茶,那是给陛下体面。”
萧凛看着他,忽然别过脸去。
“老师说得对。”他的声音很淡,“是给朕体面。”
林知予看着他那张忽然冷下来的侧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错话了?
他想了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是给陛下体面。
这话,有问题吗?
林知予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好继续讲学。
但接下来萧凛都没怎么看他。
不知道是怎么了。
——
讲学结束后,林知予收拾东西要走。
“老师。”萧凛叫住他。
林知予转过身:“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老师。”
林知予走过去,打开布包一看。
是那只纸青蛙。
就是上次在朱雀大街买的那只。
“陛下不是说……”他抬起头,对上萧凛的眼睛。
少年天子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什么,林知予看不透。
“朕不需要。”萧凛的声音淡淡的,“老师留着吧。”
林知予看着那只纸青蛙,又看了看萧凛。
怎么回事,小孩长大了?知道害臊了?
“那臣留着。”他把布包收进袖中,“陛下什么时候想要了,臣再还给陛下。”
萧凛没有说话。
林知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凛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但林知予注意到,他的手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他莫名觉得小皇帝想做些什么,但出于某些原因,必须克制自己。
比如时机,比如身份。
以至于剔肉剜骨,痛不欲生也要放手。
林知予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
接下来的两天,林知予没有进宫讲学。
不是他偷懒,是萧凛让他休息,“老师连日操劳,歇两日再来。”
林知予觉得小皇帝说得有道理,于是就真的歇了两天。
第一天,他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口饭,又躺回去睡了。
下午去报社转了一圈,看了看后面几期的样稿,提了几个修改意见,然后就回来了。
第二天,他在书房里把科举改革的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删了一些太激进的条款,加了一些更稳妥的过渡措施。
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以上为臣愚见,伏惟陛下裁夺。”
写完这行字,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有不妥,纯属臣学艺不精,与旁人无关。”
这个“旁人”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加完之后,他就安心了。
——
第三日,林知予照常进宫。
萧凛已经在殿内等他了。
“老师这两日休息得如何?”
“不错!”林知予笑着坐下,“臣觉得能再讲两个时辰。”
萧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老师今日讲什么?”
林知予从袖中抽出一叠纸:“今日讲盐铁专营。”
萧凛的眉峰动了一下:“盐铁专营?”
“对。”林知予把纸摊开,“臣觉得,现行的盐铁专营制度,有很大的改革空间。”
萧凛的身子微微前倾。
盐铁专营是朝廷的重要财源,但也是一块烫手山芋。管得太松,国库空虚;管得太紧,百姓受苦。历朝历代都在这上面栽过跟头。
“老师请讲。”
林知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从盐铁专营的起源说起,说到当前的弊端。
盐价过高、私盐泛滥、盐官腐败、铁器质量参差不齐。每一条都配了具体的案例和数字。
萧凛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这些案例和数字,很多来自原主记忆中的那些被压下来的奏章。
地方官上报了问题,但到了中枢就被压住了,根本没有送到他面前。
“老师这些数据……”萧凛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从哪里来的?”
“臣翻了一些旧档。”林知予说得轻描淡写。
翻了一些旧档?
萧凛看着他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些奏章,他被压着看不到,他这个皇帝看不到,林知予却能翻到。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
而林知予,是那些人眼中的漏网之鱼。
“老师,”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不要再给别人看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臣明白。”
萧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
讲学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林知予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犯了愁。
他没带伞。
马车停在宫门外,从这里走过去,少说也得一炷香的功夫。这雨这么大,走到一半就得成落汤鸡。
“老师没带伞?”
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予转过身,看到萧凛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臣忘了。”林知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雨小些再走。”
萧凛看了看天,天色沉沉,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老师用这把。”他把伞递过去。
“那陛下呢?”
“朕不需要。”萧凛的语气淡淡的,“朕不出去。”
林知予接过伞,撑开,试了试。
伞面够大,遮一个人绰绰有余。
“那臣改日还给陛下。”
萧凛点了点头。
林知予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
雨很大,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萧凛还站在殿门口,目送着他。
雨幕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小皇帝的表情。
那个身影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那里。
林知予收回目光,快步往前走。
他总觉得,如果他不快点走,萧凛会一直在那里站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
林知予回到府里,浑身湿了大半。
伞虽然大,但雨太大了,斜着飘进来,半边身子都淋透了。
赵伯看到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去烧热水、拿干衣裳。
林知予换了衣裳,坐在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把伞。
伞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笔触清雅,是宫里的手艺。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伞收好,靠在墙角。
“大人,”赵伯端了姜汤进来,“喝碗姜汤,去去寒。”
林知予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赵伯,”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太好,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伯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好像问过。
就在几天前。
“大人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赵伯试探着问。
林知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不上来。”他把姜汤喝完,把碗放下,“就是觉得……有点不太对。”
赵伯看着他那张纠结的脸,沉默了片刻。
“大人,”他说,“老奴活了六十多年,明白了一些道理。”
”有些事情,想太多,反而想不明白。”
林知予看着他。
“不如等等。”赵伯笑了笑,“时间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赵伯说完,端着空碗走了。
林知予坐在桌前,盯着墙角那把伞,发了好一会儿呆。
时间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他总觉得,还没到时间,他就已经有点明白了。
但又说不清楚明白的是什么。
——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萧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过的庭院。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月光,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暗七。”
“在。”
“老师回去了吗?”
“回陛下,帝师大人已经回府了。”
萧凛沉默了片刻,又问:“有人跟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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