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锁囚师_枯木悬铃【完结+番外】(40)

  他喜欢林知予,他从来没有说过,可他一直在说。

  萧承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萧凛和林知予对峙。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一圈,很慢,像在想什么。

  林知予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在捕兽夹里的猎物,左边是萧凛,右边是萧承。两个捕兽夹,一左一右,咬住他的腿,他动不了。

  “走。”萧凛转身往河堤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老师自己走,还是朕抱你走?”

  林知予站着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回去,他不想回去,可他不回去又能去哪?路被封了,码头被封了,船被搜了,连藏在麻袋堆里都会被翻出来。

  他还能去哪?

  “陛下,臣……”

  “老师。”萧凛转过身,看着他,那道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有翻涌的东西,像一条蛇在水下游动,“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林知予闭上了嘴。

  他在萧凛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眼睛,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了的老人的眼睛。

  可那老人不是不在乎,是在乎到发疯,在乎到不惜一切代价。

  林知予迈出了一步。不是他想迈的,是他的腿自己在走,像有人在后面推他。

  他走过萧承身边,萧承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灰轻轻擦掉。

  三个人走在河堤上。萧凛走在最前面,林知予走在中间,萧承走在最后面。

  马车在河堤上等着。是萧凛的御辇,八匹马拉的,金顶朱轮,远远地就能看到。林知予站在马车前面,萧凛和萧承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两道目光,一左一右,像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上车。”萧凛说。

  林知予上了马车。车里很大,铺着厚厚的毯子,放着矮桌,桌上有一壶茶和几碟点心,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在角落里,缩着身子。

  萧承在他对面坐下,萧凛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坐在一辆马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的帘子没有拉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林知予脸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里什么都有,有萧承送的手帕,有萧凛送的扇子,有他写了一半没写完的信,有他没递出去的折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东西,也许是忘了拿出来,也许是舍不得。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萧凛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那道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师。”萧凛开口。

  林知予抬起头。

  萧凛看着他,那双凤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刚才在河堤上的那种平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跳了下去,不是不想活了,是活不下去了。

  “老师,你知道吗,”萧凛的声音很轻,“朕刚才在河堤上,看到你站在船舱口,你猜朕在想什么?”

  林知予摇了摇头。

  “朕在想,”萧凛看着他,“如果你真的离开了,朕就把你的腿打断,你就哪都去不了了。”

  马车里安静得可怕。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桌上的茶壶晃了晃,没有倒。萧承端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林知予看着萧凛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的东西却像一把烧红了的刀,烫得发亮,亮得刺眼。

  他相信萧凛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可能打断他的腿,不是因为他恨他,是因为他爱他。爱到怕他走了,爱到怕他不见了,爱到宁可打断他的腿也要把他留下来。

  “陛下,你疯了。”林知予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飘荡荡。

  萧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朕早就疯了,从知道老师要走的那天起,朕就疯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林知予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看到萧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装不下。

  也不想再看到萧承的目光,那道目光太稳了,稳得像一堵墙,他在墙里面,出不去了。

  马车进了城,进了宫,停在紫宸殿门口。

  萧凛和萧承下了车,林知予坐在车里没有动,他不想下去。萧凛站在车外,伸出手。

  “老师,下来。”

  林知予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给他端过粥,给他递过扇子,给他剥过橘子。

  现在那只手伸在他面前,很稳,没有在发抖,可他知道这只手的主人心里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陛下,臣……”

  “下来。”萧凛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不容置喙。

  林知予下了马车。

  萧凛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发白,紧到他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他想抽出来,抽不动,萧凛不松手。萧凛的手看着瘦,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萧承走在后面,跟在两个人身后。

  紫宸殿的门敞开着。林知予走进去,站在大殿中间,看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画着金龙,龙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两个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走进笼子里的猎物。

  萧凛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承站在一旁,不说话,也看着他。

  “从今天起,老师住在这里。”萧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紫宸殿的房间多的是,老师随便挑一间。朕在后面的寝殿,皇叔住在东暖阁,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朕说。”

  “陛下,臣有自己的府邸。”

  “帝师府太远了。”萧凛的语气很淡,“老师每天进宫讲学,来来回回,朕不放心。”

  林知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萧承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一旁,看着萧凛把林知予安排好,看着太监们把林知予的东西从帝师府搬过来,看着林知予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找不到出口。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太监来报、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的时候,看了林知予一眼。

  像是在说:你跑不掉了,在这里很好,你会习惯的。

  那天晚上,林知予躺在西暖阁的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龙纹,龙的眼睛是金色的,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像是在看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面。

  三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睁着眼睛,各自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又站在了河堤上,萧凛站在他面前,萧承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手一左一右,扣着他的手腕,他怎么都挣不开。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像画上去的。有鸟从窗前飞过,扑棱着翅膀,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他够不着。

  他看着那只鸟飞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些深深的指甲指甲印子,是昨晚攥拳头攥出来的。

  他听到了敲门声。不急不慢,一下,两下,

  第23章 很白

  早上,林知予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慌乱。

  他睁开眼,看到明黄色的帐顶,龙纹的金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他盯着那些眼睛,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这不正常。他从来不会这样,即使在灾区发了三天高烧,他也没有这样过。他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上没有灰尘。他记得自己昨天涂了黑灰,把脸和手都涂得很脏,可现在他的手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嫩,没有黑灰的粗粝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被人洗过了。

  他的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猛地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他掀开被子,自己穿着一身全新的白色中衣,不是他原来那件。

  那件粗布衣裳不见了,鞋袜也不见了,他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身体很清爽,头发被重新束过,连指甲都被修剪过。

  昨晚他被人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睡得像一块石头,什么意识都没有。

  林知予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感觉到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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