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以为他已经接受了,以为他已经是一只被驯服的鸟。
他要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从笼子里飞出去。
萧承点了点头。“明天。本王让人把折子送到紫宸殿来。”
林知予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多谢王爷。”
萧承看着他清瘦的身形,伸出手,把林知予嘴角的一滴汤擦掉,指腹蹭过他的皮肤,粗粝的,烫的。“不用谢。你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
他站起来,走了。
晚上,三个人又躺在了一张床上。林知予躺在中间,左边是萧凛,右边是萧承。
每一天晚上都是这样。
他被夹着睡,被夹着醒……被夹着活着。
——
第二天,折子送来了。
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林知予坐在案前,拿起第一本,翻开。
是户部的折子,说江南今年雨水太多,水稻减产,请求减免赋税。他看了一遍,想了想,提笔批了一行字:“准。着地方官详查灾情,据实上报,不得隐瞒。”
他放下笔,又拿起第二本。是兵部的折子,说北疆军饷短缺,请求增拨银两。他看着那行字,想起了沈玄策,想起了那个在北疆守了五年的将军。他提笔批了一行字:“着户部核查军饷账目,三日内具奏。”
萧凛看到他坐在案前批折子,愣了一下。“老师真的在批折子?”
林知予抬起头。“臣说了,臣是帝师。”
萧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林知予手边那本折子拿过去,看了一遍,又放回来。“老师批得很好。”
林知予没有说话,萧凛也没有走,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着他批。
那道目光落在林知予的侧脸上,像一把软尺,一寸一寸地量着他。林知予被他看得发毛,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陛下,臣在批折子。”
“朕知道。”萧凛的声音很轻,“朕在看老师批折子。”
林知予放下笔。“陛下,您这样看着臣,臣没法批。”
萧凛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那朕不看着老师。朕闭着眼睛。”他闭上眼睛,真的闭上了,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蝴蝶的翅膀。林知予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萧凛闭着眼睛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不动,像一尊雕像。
可他其实在听,听林知予翻折子的声音,听林知予呼吸的声音,感受林知予的存在。
萧承站在门口,看着萧凛闭着眼睛坐在林知予旁边,眯了眯眼,在林知予另一边坐下。他从袖中抽出一本书翻看。
过了一会儿。
林知予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萧凛看着他的动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帮他揉。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揉开酸胀的筋络。
“朕帮老师揉揉。”萧凛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林知予的手腕,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承放下书的时候,萧凛还在揉,林知予的手腕被揉得发红,不知道是揉红的还是被握红的,看着可怜兮兮的。
“老师。”萧凛的声音很轻。
林知予没有应。
“朕今天很开心。”
林知予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承拉过林知予泛红的手腕,嘴唇贴在上面,轻轻摩挲,“本王也是。”
第26章 初吻
就这么生活了几天,林知予暂时没找到离开的办法,又不想每天思考他们三个的关系。
便想进一步安排后续改革事宜,为这个世界的百姓做点什么。
毕竟——来都来了。
那天早晨,三个人难得安静地坐在一起用膳,乍一看岁月静好。
萧凛舀粥,萧承夹菜,林知予坐在中间,适应良好,毕竟目前两个人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而且有人就乐意伺候他,不让人家伺候还要闹。
若是换个人来,每天被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伺候,怕是受宠若惊,飘飘欲仙。
可惜林知予是个现代人。
在他眼里大家都是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反而嫌这两个人碍事,没有自己干饭快乐。
林知予放下粥碗,“臣有一件事想跟陛下和王爷商量。”
萧凛抬起头,萧承也放下了筷子。
“边疆的事。”林知予说,“大启朝的军队,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各路将领各自为政。中央能直接调动的兵力不足五万,还分散在全国各地。一旦边疆告急,朝廷连像样的援军都派不出去。”
萧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的心病,从登基第一天起就知道,可他动不了。那些将领盘踞各地多年,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知予脸上,等着他往下说。
“要整顿军队,首先得有钱。”林知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表格,“国库空虚,去年冬天的军饷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
“没有钱,别说整顿军队,连现有的兵马都养不活。所以臣想先从钱入手。”
萧凛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成了几栏。土地、赋税、盐铁、商业,每一栏下面都列着具体的改革措施。
“老师这是……”
“臣想了几个办法。”
林知予指着第一栏,“第一,土地。现在土地兼并严重,大批农民失去土地,沦为佃户或流民。朝廷不是没有地,是有地没人种。臣建议,清查全国土地,重新丈量,把隐田、瞒报的田地清出来,分给无地的农民。地有人种了,税就有了来源。”
萧凛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主意他想过,但清查土地得罪的人太多了,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强,哪一个手里没有几十顷、几百顷的隐田?他动不了他们,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林知予看出了他眼里的犹豫,继续说:“不用一次清查完,一点一点来。先从京城周边开始,今天查一县,明天查一乡。等他们反应过来,木已成舟。”
萧承的嘴角弯了一下,放下茶盏,“第二呢?”
“第二,赋税。”林知予指着纸上第二栏,“现在朝廷按人头收税,可人头税最不公平。穷人地少人多,交完税连饭都吃不上;富人地多人少,那点税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臣建议,改人头税为土地税,按田亩多少征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萧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主意比清查土地更狠。人头税沿袭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谁敢动过。
动了人头税,就等于动了整个赋税体系的根基。
那些世家大族的田产成千上万亩,按人头税交不了几个钱,按土地税交的话,他们的家底得翻出来晒个干净。
那些人会发疯。
“第三,商业。”
“取消宵禁,延长坊市营业时间。老百姓手里有了钱,得有地方花。夜市一开,商税自然就上来了。臣算过,光是这一项,一年就能给国库增加五十万两白银。”
“第四,盐铁,这个之前已经推进的差不多了。”林知予的声音低了几分,“盐铁官营是大启朝的规矩,可这个规矩已经烂透了。盐价高得离谱,私盐泛滥成灾,盐官腐败得一塌糊涂。”
“整顿盐政,降低盐价,打击私盐,同时把铁器的经营权收归朝廷,统一管理,统一定价。”
他说完了,放下手,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萧凛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萧承的目光很深,深到看不到底。
“老师,”萧凛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林知予点了点头。
萧凛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在写一个人的命。他在写他的命,写这个国家的命,写这天下千千万万人的命。
他用一管笔、一张纸,给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开了一剂药方。
药很苦,会得罪很多人,会挨很多骂,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林知予是个祸害”。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剂药能不能把人救活。
“老师,”萧凛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这些推行下去,背后会挨多少骂吗?”
林知予低头笑了笑。“臣知道。臣不怕。”
萧凛看着他,眼眶微红。“朕怕。朕怕老师被人骂,怕老师被人害,怕老师有一天会后悔。”
老师,你这样好,叫我……如何舍得放手。
萧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知予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大概知道萧承在想什么,在想这些改革对他的势力有什么影响,对他的权力有什么威胁。他会支持吗?不会。这些改革动的很多都是他的蛋糕,他不会主动把刀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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