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眼回想方才的对话,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跳”了。那个“马斯洛”是什么鬼?他爸妈要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博士儿子穿越了第一件事就是编了个假名骗古人,非得气得再把他打回来不可。
还有那个“龙椅”,他居然说“龙椅”?他居然用说“马扎”的语气说“龙椅”?
林知予懊恼地捶了一下大腿。
完了完了,这小皇帝精得跟猴似的,肯定看出不对劲了。
他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暮色渐沉,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提着菜篮沿街叫卖,一派市井烟火气。
林知予看着看着,心情忽然平静下来。
算了。
穿越就穿越吧。
没有系统就没有系统。
反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双手从前只能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现在却能实实在在地改变些什么。
就算被视为异端……被烧死的话,没准就能回去了。
“马斯洛......”他自言自语,忽然笑了,“你要是知道你在大启朝也有弟子了,棺材板怕是压不住了吧。”
马车辘辘向前,驶入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而皇宫那座大殿内,少年天子仍然坐在原地,指节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方才林知予说的最后一句话。
“饭碗稳了,人心就稳了。”
这句话,比那些大臣在朝堂上说的所有漂亮话,加起来都有分量。
而且,那个人的语气——
不是在劝谏,不是在讨好,甚至不是在尽一个“帝师”的本分。
而是在非常认真、非常笃定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萧凛眯了眯眼,“有意思。”
他轻声说。
第3章 帝师今日又语出惊人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少年天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三日前,这位帝师曾劝他不要“玩物丧志”——他不过是批完折子后看了两页话本解闷,就被那位迂腐的状元爷义正言辞地训了一顿,说什么“玩物丧志,非明君所为”“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岂可沉迷闲书”。
当时的林知予,板着一张脸,说话像背书,一个磕巴都不打。
而今天这个人说起“抢馒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活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萧凛忽然弯了弯唇角。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只要你不害我,那就让我看看,你还能说出多少“独到见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纱幔一般的光华挂在琉璃瓦的檐角上。
萧凛望着月亮,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起一句话——“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
他皱了皱眉,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三个字:
马、斯、洛。
然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晌,又添了一行小字:
“……你到底是谁?”
夜风吹动宣纸的一角,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少年的眉眼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和越来越浓的夜色。
——
林知予回到自己的宅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说是宅邸,其实就是朝廷配给帝师的一处三进小院,不算大,胜在清幽。原主是个孤家寡人,父母早亡,尚未娶妻,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请,只有一个老仆负责看门做饭。
林知予对此非常满意。
没有婆媳关系要处理,没有亲戚往来要应付,没有同僚应酬要参加。
完美社畜的理想退休生活。
虽然他现在的身份是“帝师”,本质上还是个社畜,只不过老板从项目经理换成了皇帝。
他在书房里坐定,点了一盏油灯,开始翻看原主留下的笔记和奏章副本。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大启朝,这个架空王朝,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千疮百孔。
先说制度。朝廷沿用了一套极为复杂的官僚体系,有点像唐朝的三省六部制,但没有三省,六部长官直接对接皇帝,且实际运作中,摄政王萧承把持朝政,奏折由自己的政务阁处理,只把一些不痛不痒的或者不得不让皇帝批阅的奏折递给小皇帝,而六部尚书要么是他党羽,要么是墙头草。
小皇帝萧凛虽然登基已有两年,但真正能说了算的地方,恐怕连御膳房今天吃什么都要看太监总管脸色吧。
再谈经济。土地兼并严重,大批农民失去土地沦为佃户或流民。赋税制度混乱不堪,明明朝廷规定按人头收税,但地方官吏巧立名目,杂税多如牛毛。
最要命的是,连年灾荒,国库空虚,去年冬天的军饷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
至于军事,林知予看到这里,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大启朝的军队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各路将领各自为政,中央能直接调动的兵力不足五万,还分散在全国各地。
北边的边疆常年被游牧民族侵扰,守将年年上报“大捷”,边界线却年年往后缩。
“这也叫大捷?”林知予翻着原主留下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朝堂上的各种奏章,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捷在哪?捷在嘴巴上吗?”
原主倒算是个明白人,奈何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帝师,说的话没人听,提的建议没人理,只能每天对着小皇帝念圣贤书,试图用“仁义礼智信”感化朝堂上的豺狼虎豹。
感化得了才怪。
林知予合上笔记,揉了揉眼睛。
得。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他就是个空降到一个烂摊子公司的空壳高管,名义上有“帝师”的头衔,实际上连个实习生都不如。
实习生至少还能端茶倒水,他倒好,连端茶倒水都有人抢着干。
不对。
他还有一个小皇帝。
一个年仅十七岁、被权臣架空、急需培养自己班底的少年天子。
林知予忽然坐直了身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亮了一下。
他穿越前是干什么来着?项目管理啊!三年的项目管理经验,什么复杂的项目没带过?预算超支、进度滞后、团队内讧、客户变卦。
哪一个不比现在这个局面棘手?
治大国如烹小鲜。
同理,治大国也如做项目。
现在的局势,无非就是一个烂尾了一年的项目,关键干系人(摄政王)不配合,核心资源(军队)不受控,项目目标(皇权集中)还远在天边。
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林知予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兴奋光芒。
那是他每次接到号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项目时都会露出的表情。
“先从小处着手。”他自言自语,拿出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要帮小皇帝掌权,第一步不是硬碰硬地跟摄政王对着干,那是找死。
得先在小皇帝身边站稳脚跟,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慢慢渗透,一点点安插自己的人,同时用各种“小胜利”积累声望和资本。
至于那些权臣老狐狸......
林知予停下笔,笑得人畜无害。
一个个来。
——
第二日,林知予照例进宫讲学。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努力装出原主那副一板一眼的做派。只是在跨进殿门的那一刻,他还是习惯性地朝萧凛用极其自然的语气来了一句:
“早啊陛下!”
萧凛正在喝茶,差点没呛死。
他抬起头,看着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林知予,目光复杂。
“……老师早。”
林知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似乎不太符合规矩。他干咳一声,补救道:“呃……臣是说,陛下今日气色甚好,想必昨夜安眠,乃社稷之福。”
萧凛放下茶盏,淡淡地看着他。
这一套组合拳——“早啊”加“气色甚好”加“社稷之福”,衔接之生硬,转折之突兀,堪称他见过的最蹩脚的开场白。
“老师今日倒是精神。”萧凛不动声色地说,“昨夜休息得可好?”
“托陛下的福,好极了!”林知予笑得灿烂,“臣昨夜回去之后,把陛下近日处理的奏章又看了一遍,颇有心得。今日想与陛下探讨一二。”
萧凛微微挑眉。
探讨?
往日这位帝师只会说“臣以为陛下应当如何如何”,语气恭敬到近乎卑微。今日倒好,直接说“探讨”,好像在跟同事开项目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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