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我不会再见他了。”
萧承松开捏着林知予下巴的手指,直起身。
那根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红红的,像一个烙印。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转身走了,声音身后落下,只留下帘子落下时沉闷的声响。
林知予坐在椅子上,浑身在发抖。
萧凛听了全程,这时终于从他膝上抬起头。
他伸出手,把林知予眼角的泪痕擦掉,指腹蹭过他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
“老师,别生气了。”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嗓音,“那个波斯王子,一个外邦人,万一是细作怎么办?皇叔也是为了老师好。”
他把林知予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把那些冰凉的手指搓热。“老师的手好凉。”
林知予看着他那张充满讨好意味的脸。
萧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一只不小心被主人冷落了的小狗,现在正在努力摇尾巴,求主人不要生气。
萧凛见林知予没回应,便道,“都怪皇叔说话太凶了,吓到老师了。”
“老师不是想散散心吗?明天朕带老师去打猎。朕骑术很好,不会让老师摔下来的。”
萧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好像在努力驱散帐篷里还残留的那些冷意。
“别想那个波斯人了。老师想散心,朕陪老师,想去哪都行。”
林知予听着这些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天萧凛什么话都没说,不是不生气,是忍着。
他在等萧承来当这个恶人。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萧凛负责撒娇卖乖,让他心软;萧承负责威胁逼迫,让他害怕。
他们把网织得密不透风,连吵架都不给他留缝隙。
他在这边被萧承吓到浑身发抖,在那边就被萧凛哄得眼泪还没干就心软。
“老师?”萧凛歪着头看他,“老师在想什么?”
林知予摇了摇头。“没什么。”
萧凛没有再问。
他又把脸埋在林知予膝上,蹭了蹭,“老师不要想那个人了。朕会吃醋的。”
林知予的手放在萧凛的头发上,没有回应。
他低着头,看着萧凛的发顶。
玉冠束着头发,乌黑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手还放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死去的蜘蛛。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一句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读到过的话。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①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这句话太大,大到不真实。
他不懂什么是自由,以为自由就是不需要加班,不需要写方案,不需要在凌晨三点被项目经理的电话吵醒。
后来他穿越了,穿越到这里,被两个人关在笼子里。
他以为他懂了,自由就是能走出去,走出紫宸殿,走出京城。
他现在才明白,自由不是走出去,是成为他自己,他不想有一天变得不像自己,不是林知予了,变成萧凛的老师、萧承的人,变成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萧凛从他膝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老师,你又哭了。”他的声音带着心疼,伸出手,把林知予脸上的泪擦掉。
“老师,别怕。”萧凛把脸贴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小动物。
“朕会保护老师的,萧承不敢动你。”
林知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萧凛脸上抽回来。
“陛下,臣累了。”
萧凛抿了抿唇,站起来,眼含担忧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知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梦里他又站在了那片草地上,阿希尔坐在他旁边,转过头看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林知予的脸。
他说,林知予,你跟我一起走吧。
林知予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
可他说不出口。
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一摸,是锁链。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锁链拴在踝骨上,细细的一条,花纹繁复,坚不可摧。
他挣不开,他永远都挣不开。
阿希尔看着他脚踝上的锁链,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在心疼。
他说,林知予,你被关住了。
林知予想说是的,我被关住了。
可他张不开嘴,他的嘴被那两个人捂住了。
——
第二天一早,萧凛果然来带他去打猎。
林知予本来不想去,可他没得选。
营帐外已经备好了马,枣红色的,鬃毛油亮,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萧凛先上了马,伸出手,掌心朝上,“老师上来,朕带你。”
林知予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萧凛的手指合拢,握紧了他的手,一用力,林知予整个人就被提了上去,坐在萧凛身前,后背贴着萧凛的胸膛。
“老师坐稳了。”萧凛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充满期待的雀跃。
他把缰绳握在林知予身前,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林知予被他的手臂箍着,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侍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萧凛一路都在说话。
他指着左边的一条溪流,说那里面有很多鱼前几天侍卫捉了一条,烤着吃很香。
过一会儿又指着右边的山丘,说前几天有人在那上面看到过一只白狐,他想捉来给老师做围脖,可惜没追上。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贴着林知予的耳廓,呼吸喷在他的耳垂上。
林知予默默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地应着,心不在焉的。
他在想别的事。
“老师,你看!”萧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手指着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那里有一只野兔!灰色的!耳朵好长!”
林知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一只野兔,蹲在灌木丛下面,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它看到了他们,却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萧凛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目光。
“朕不捉它。它在那里好好的,捉它做什么。”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骑着马,在围场里慢慢走。
不知道走了多远,林知予忽然闻到一股腥味,萧凛也闻到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老师,别动。”
林知予没有动。
他坐在萧凛身前,听着他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身后的侍卫们也闻到了,有人在喊“什么东西”,有人在拔刀,马匹开始骚动,马蹄在原地踏来踏去,踢起一片尘土。
一声虎啸传来,随后一只身形巨大的老虎从林子里窜出来。
它身上的斑纹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看着他们,像看着几块肥肉。
马嘶鸣起来,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林知予甩出去。
萧凛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死死箍住林知予的腰,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肋骨勒断。
身后的侍卫们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喊“护驾”,有人喊“射箭”,可没有人敢射。
老虎离他们太近了。
老虎扑了过来。
“带帝师走!”萧凛的声音从林知予头顶炸开。
他把林知予从马上抛出去,抛给一个刚跑过来的侍卫。
林知予被那个侍卫带着,往营地的方向跑。
他回头看到萧凛还骑在那匹枣红色的马上,手里握着一把弓,箭搭在弦上,对着老虎。
老虎已经把一个侍卫咬死了,琥珀色的竖瞳看着萧凛。
林知予看着那个画面,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想起萧凛昨天说的话,“朕会保护老师的。”
他说到做到。
“快走!”萧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那个侍卫忽然把林知予从马上放下来。
林知予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营地,是一片密林,树很高,枝叶很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营地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萧凛还在不在那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死。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不了。
“帝师大人,得罪了。”那个侍卫抱拳行了个礼,“陛下有令,带您回营。卑职这就去搬救兵,您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不要回头。”
第33章 老婆丢了
侍卫说完就翻身上马跑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树上的鸟被惊飞了几只,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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