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又安静了。
萧凛看着林知予,目光一点点变得幽深。
这个人,说要“小火慢炖”、要“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现在却直接跳到了科举选人,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
但更让萧凛在意的是,林知予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不是建议,不是劝谏,更不是请求。
而是在问一个已经成竹在胸的人才会问的问题,“你想不想”。
就好像他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只等老板点头,就能立刻执行。
萧凛沉默了许久。
殿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朕想。”萧凛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哑一些,“老师有何良策?”
林知予的笑容慢慢扩大,像一朵终于盛放的花。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密谋般的语气说:
“陛下,臣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萧凛不由自主地也凑近了一些。
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近得萧凛能看清林知予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然后,他听见林知予用一种狡黠到近乎欠揍的语气,说:
“陛下,咱们——改考纲吧。”
萧凛:“……”
他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这个人,每次都是这种不正经的语气,说最正经的事。
萧凛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习惯了。
甚至......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老师请细说。”
第4章 诱拐小皇帝
这一讲,从早上讲到了中午。
林知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多时辰,从科举制度的弊端说到改革方案,从改革方案说到实施步骤,从实施步骤说到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应对策略。
萧凛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听到后来不知不觉就放下了茶盏,身子越凑越近,最后几乎趴在了桌案上。
“……所以,臣以为,明年春闱可以尝试分科取士。传统的明经科保留,但增加明算科、明法科,选拔专门人才。同时,在策论中增加实务题,比如给考生一个虚构的州县,若干人口、田地、赋税数据,让他们制定治理方案。”
萧凛的眼睛亮了。
这种考法,比他见过的所有科举题目都更加实际。
不是让考生掉书袋,不是让他们写辞藻华丽的骈文,而是实实在在地考察他们会不会做事。
“老师这个想法……”萧凛斟酌着用词,“很是新颖。”
“新颖吧?”林知予得意洋洋,像个献宝的小孩,“臣还想了,到时候出题可以让陛下亲自来。这样选出来的人,第一印象就是‘天子门生’,天然就带有陛下的烙印。以后就算有人想拉拢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萧凛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如果明年春闱真能按这个方案实施,选出来的人就不会是那些老臣的子弟门生,而是真正有才干、并且会感念皇恩的新鲜血液。
“但此事……”萧凛皱了皱眉,“阻力不小。”
“当然不小,”林知予说得云淡风轻,“这种改革,等于动了所有旧势力的蛋糕。摄政王不会答应,内阁不会答应,六部更不会答应。”
萧凛看着他:“那老师以为,当如何?”
林知予眨眨眼,笑得一脸痞气。
“所以臣才说,陛下先找‘自己人’。”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萧凛:
“比如臣和陛下,现在勉强算半个‘自己人’了吧?臣在前头发声,陛下在后头撑腰,一唱一和,先把舆论造起来。
让天下人知道,科举要改革了,不是要为难谁,是要给真正有本事的人一条出路。等民心所向,那些反对的人就成了‘阻碍贤路’的罪人,谁还敢明着反对?”
就算他摄政王势力再大,又怎么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呢。
萧凛听着,目光越来越深。
这个人不只是有想法,连怎么推行都想好了。
而且每一个步骤都考虑到了可能的阻力,每一个阻力都有应对的方案。
这不是一个教书先生能有的见识,他分明是一个精通权谋、深谙人心的能臣。
不,不只是能臣。
有些思想,连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未必想得到。
萧凛看着林知予,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林知予说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有用过“臣以为”“臣斗胆”之类的谦辞。他用的是“臣觉得”“臣想”“臣认为”。
虽然只差一两个字,但语气上的差别,简直天壤之别。前者是下属向领导汇报,后者是......合作伙伴在讨论方案。
萧凛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连说话都要斟酌半天的迂腐书生,变成了眼前这个谈笑间指点江山、举手投足都透着从容自信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萧凛抬起头,看向林知予。
对方正低头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明算科可以考一些基础数学,什么加减乘除、面积体积计算,不要太难,够用就行……”
萧凛忽然开口:“老师。”
“嗯?”林知予头也没抬。
“朕听说,”萧凛的声音很轻很淡,“老师近日没有接触什么外人,也没有收到什么信件。”
林知予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他抬起头,对上萧凛那双幽深的眼睛。
“所以,”萧凛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无害,却让林知予后背一凉,“老师那位马先生,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林知予:“……”
完了。
这小皇帝果然去查了。
他脑子飞速运转,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诌:“马先生乃世外高人,来无影去无踪,臣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许是……神仙吧?”
“神仙?”萧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神仙。”林知予一本正经地点头,“会飞的那种。”
萧凛看着他那副“我就是在胡说八道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温润得体的假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让眼睛里的寒冰都融化了片刻的笑,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明亮。
林知予愣了一下。
这小皇帝,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既如此,”萧凛收了笑,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老师继续讲。”
林知予偷偷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写写画画。
他没注意到,萧凛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
这一日讲学结束,林知予走后,萧凛在殿内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林知予留下的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虽然书写方式奇怪,但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科举改革的具体方案,分三个阶段实施,每个阶段的目标、方法、应对策略,甚至时间节点都规划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一句“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萧凛盯着这句话,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暗七。”
“在。”
“不用查了。”
暗七愣了一下:“陛下?”
萧凛没有解释,只是将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收进了袖中。
“安排暗四看着他,老师心大得很,别让别人害了去。”
“是。”
萧凛眯了眯眼,“还有,若老师还有什么别的举动或言论,随时来报。”
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老师。
萧凛将这两个字在齿尖含着,无声吐出。
——
林知予回到宅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忽然想起一件事。
光是讲课也不行,东西太多,消化不了,而且都是经验性学习,没有自主性,不利于培养小孩的自我思考能力。
他得把人领出去。
带出宫。
林知予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小皇帝天天关在宫里,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经过层层过滤的信息。大臣们说的“百姓安居乐业”,和他今天在朱雀大街上看到的“凑合过吧”,能是一回事吗?
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这天下到底什么样?
在宫里讲一百遍“以民为本”,不如带他出宫吃一碗馄饨。
小孩从小养在深宫,在京城里长大却没怎么逛过京城,太可怜了。
林知予摸了摸下巴,笑得像个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林知予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长袍,把一堆东西塞进一个布包里,兴致勃勃地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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