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锁囚师_枯木悬铃【完结+番外】(70)

  陆诩看着他那条擦嘴的袖子,皱了皱眉,把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帕子推过来。

  “用这个,你那衣服洗起来费劲死了。”

  林知予默默接过,想到,傲娇毒舌还洁癖?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的光越来越亮,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知予坐在石凳上,看着陆诩在院子里晒草药,把一棵棵草药铺在竹匾上,码得很整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像一个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

  林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安静。

  没有人追他,没有人用锁链锁他。

  他可以坐在太阳底下,喝一碗不甜的粥,看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晒草药,做自己喜欢的事。

  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可以不想。

  第48章 一物降一物

  沈玄策是在第三天清晨醒过来的。

  天还没大亮,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淡淡的灰蓝,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布。

  林知予是被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时看到对面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睛闭得很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他赶紧下了床快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将耳朵凑到沈玄策的嘴边。

  “……水。”沈玄策的声音干涩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知予起身倒了一杯水,又俯身轻轻把沈玄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将碗沿凑到他嘴边。

  沈玄策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得很厉害。

  林知予又把碗放下,拍了拍他的背。

  沈玄策缓过来之后,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林知予。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还有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的茫然。

  他茫然的看了林知予几息,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哑声道,“林大人,我们这是在哪儿?王爷……”

  林知予拽了个枕头垫在沈玄策身后然后,又把被子给他往上拽了拽掖好。

  他答道,“我们掉下悬崖后,被河水冲到了下游。是一个叫陆诩的大夫救了我们。”

  沈玄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片刻后,他动了动左臂,眉头疼的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木头房梁转到窗户纸,又转到对面那张空床,最后落回到林知予脸上。

  “那个大夫……知道我们的身份吗?”

  林知予摇了摇头。

  “应该不知道。他只问了我叫什么,我没说真话。”

  他顿了一下,快速看了沈玄策一眼,又飞快撇开,“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林远。”

  “……你当时没醒,他又问我你叫什么。”林知予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意思开口的事,“我就给你起了个名字,叫沈渡。”

  林远,是我想走得远远的。沈渡……

  按理说,如果在偏一点的山沟沟里,其实不用特意回避。但是……现在不太行了。

  毕竟当朝帝师和大将军的名号整个大启不知道的还是少数,更何况在他办的《启京时报》的宣传下,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沈玄策等着他继续说,林知予解释道,“沈渡……”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像是十分羞涩难以启齿,“谢谢你救我,渡我度过这一劫。”

  他的手指抠着自己衣角,低下头略显急切道,“你要是不喜欢……”

  沈玄策打断他,“我喜欢。”

  他的嗓音温和,眼里全是温柔润泽的细碎光亮,安抚了林知予紧张不安的心。

  他抬起头,看着沈玄策对他轻轻笑了一下,于是自己便也释然一笑,像是卸下了做帝师时满身的包袱,“不喜欢也没办法了,再改肯定会引人疑心的。”

  沈玄策笑着把脸转向窗户,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

  他在想,林知予给他起名字叫沈渡,因为自己渡他度过这一劫。

  他想,渡这个字真好,渡人渡己,渡己渡人。

  林知予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他渡了,从那些棉衣、军饷、那些报纸、字迹工整的折子开始,他就在被这个人渡了。

  渡过了北疆的风沙,渡过了失去战友的寒冬,渡过了那些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黄沙里的日子。

  他只是不说。

  他的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诩推门进时就看到沈玄策醒了,他走过来,路过林知予时,手欠地敲了下他的脑袋,说道,“他醒了你不去叫我,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林知予理亏的听骂,心想哪有时间去叫你,我们两个正忙着串口供呢。

  陆诩伸手探了探沈玄策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烧退了。”

  他转过身,从桌上端来一碗刚才随手放在桌上的药,黑漆漆的。

  “喝了。正好你醒了,不用再喂你了。喝完睡一觉,明天就可以下地走动了。”

  沈玄策接过碗,一口闷了。

  他感觉自己舌头被擂了一下,苦得他眼皮直跳。

  沈玄策秉持着初次见面的礼节,又看在陆诩是他们俩的救命恩人的份上,没说什么,喝完又把碗递了回去,动作缓慢的躺下来,闭上了眼睛,胸口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像在挺尸。

  陆诩看着他那副硬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看嘴型像是说“装什么装”,但没有说出口,撇了撇嘴端着碗走了。

  他们俩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下来。

  陆诩每天早上准时推门进来,放下一碗药,说一句“喝了”,然后就走了,像一个准点报时的NPC一样。

  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他一眼。

  林知予觉得他不是冷漠,是陆诩不太会跟人相处。

  他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一个人采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

  他的嘴是硬的,话是少的,但他的药是真的,心也是真的,只是包了一层厚厚的壳,轻易不让人看到。

  沈玄策之前被陆诩拘在屋里,每天就是躺着恢复休息,闷坏了。

  他每天都找机会问陆诩,“今天能出门了吗?”

  陆诩说不能。

  第二天又问,“今天能出门了吗?”

  陆诩说还得等。

  第三天又问,陆诩……陆诩权当自己聋了。

  沈玄策不问了。

  他莫名不敢再问了,真奇怪,陆诩的眼睛凉凉的看他一眼,他就想夹起尾巴噤声,眼神闪躲着。

  可他明明连死都不怕,在战场上,刀剑无眼都没怕过,居然会怕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大夫。

  真是怪哉。

  ——

  沈玄策能下地的那天,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林知予看着他,硬生生觉得他身上的气息硬生生的透露出一种……像是在牢里被放出来了,恍如隔世,马上就要泪如雨下了,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架势。

  可惜沈玄策是个不言痛的汉子,脸上木着没什么表情,所以看脸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阳光照在沈玄策脸上,常年在阳光下晒出来的麦色皮肤在受伤、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也显得有些苍白。

  第49章 你认识贾诩吗

  他左臂还绑着绷带,不能沾水、不能乱动。

  沈玄策在陆诩的压迫下,老实的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

  陆诩坐在小板凳上切药,看着他来回来去的走,说道,“看着点,别把我晒的草药踩了。”

  沈玄策默默离远了点,又在外围转了转。

  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个下午,走得陆诩都烦了。

  “你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你那条胳膊不想要了?”

  沈玄策看了他一眼,走到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将军。

  林知予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他已经是沈渡了,不是沈玄策,不是那个在北疆杀伐决断的将军。

  可他坐下来的时候还是像在坐军帐,脊背绷紧,肩膀端平,身姿挺拔如松,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

  晚上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晚上的饭是陆诩做的。

  林知予已经吃了几天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医术如此高明,厨艺却这么……

  难道果然天才都不太擅长生活吗?

  但他已经渐渐摸出了规律,陆诩做饭不看心情,看食材。

  食材新鲜的时候,他能把菜做得勉强入口,食材不新鲜的时候,他能把菜做得像药。

  今天的是第三种情况,食材新鲜,但陆诩心情好像不太好。

  炒青菜咸得有些发苦,炖的鸡蛋硬得像是在嚼鞋底子,唯一一锅汤还算正常,但陆诩放多了姜,辣得人舌头发麻。

  好在林知予已经学会了一套生存法则,吃菜的时候少夹,喝汤的时候慢喝,炖蛋碰都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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