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向唯我独尊,自命不凡的谢望尘低下了头,才让这场闹剧终止。
战船航行的这段时间,燕霜折除了在船舱中休憩之外,大部分时间在甲板上练习剑术。
他练得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暮色降临才收剑入鞘。
一开始有不少水军来甲板观摩青阳宗的剑法,被谢望尘发现后,便一个都没有了。
只有陆副将在饭点准时询问他是否用膳。
谢望尘不联系他,他也不找谢望尘。
二人之间相安无事。
一日傍晚,燕霜折在甲板练剑,谢望尘却主动走了过来。
他在几步外站定,手拿一柄折扇,眺望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橘金海面。
折扇轻叩船身,沉默良久,谢望尘道:“你和小霖,并不般配。”
话落,燕霜折的动作停住,握剑的手蓦地收紧,又松开。
“你应该记得当初你是如何获救的,朝廷特批文书,黄金千两,公主府邸去救一个稚童。”
燕霜折别过脸,目光微垂道,“不是我。”
谢望尘轻笑一声,语气平平,“外族混血,只需十两白银。”
事实被血淋淋地刨开,价值千金的贵子就算跌入泥潭还是贵子,低贱的外族混血在泥潭中苦苦挣扎仍旧是混血。
区区十两就可以买断一个人的一生。
海风阵阵,谢望尘怅然道:“那天的小霖,很难过。”
燕霜折清楚他说的是哪一天,遇黑龙性命垂危,宋晚霖把最好的伤药都喂给了他。
他那么爱干净,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居然御剑拖着他飞了数里,艰难地回到小船。
“我不会开口。”燕霜折道。
谢望尘转身,打量起燕霜折,“但愿如此。依你的身份不该去京城,小霖把机会给你,是让你去露脸。”
“可他低估了京城的人心。现在的皇城并不安全,皇帝痴迷长生不老,大肆寻找修仙之人,任何从宗门出来的人都会被盯上。”
可宋晚霖收到的消息是:领赏谢恩。
燕霜折直直凝视谢望尘。
“你猜到了,我是为了支开小霖。你们的事,我不反对,也不赞同。”谢望尘微微眯起眼,委婉警告道。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在没出什么事之前,规规矩矩站在你该站的位置。”
周遭空气突然安静。
几息后,谢望尘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之前,你与小霖都是同色的青阳宗服饰,水军大多是行军打仗的粗人,有些并没分清你们二人。”
“去了京城,用小霖的身份。”
末了,谢望尘抬眼,补充道:“瞳色,记得变成黑色。”
燕霜折垂眼,灵力在眼底流转。
再抬眸,琥珀色的双瞳已经变成了与常人无异的深色瞳孔。
“好。”他道。
谢望尘检查无误,侧首道:“其实,你更适合去战场。”
他的那张脸是凌厉的,充满杀气的。
眉眼犀利,鼻梁高挺,留下一片陡峭的阴影。
肤色比常人暗一个度,合该裹满风沙与刀锋,啖血饮肉。
北境荒原之人,骨子里都是一头争强好斗的恶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戾气遍生。
让一头有野心的恶狼变成一位清风朗月的修仙之人,实在颠倒昆仑。
可燕霜折去不了战场。
罪人之子的身份,早在幼年就刻入了骨血,朝堂的算计,宗门的戒律,这些都是他迈不过的坎。
“阿尘,你们谈完了吗?”远处忽然传来余岁的声音。
少年人雀跃前进,微风拂过,鬓发缭乱。
余岁喘着粗气,停在谢望尘身边。
谢望尘面色沉郁,却自然而然地扶住余岁的胳膊。
余岁轻“哼”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要说的是,对喜欢的不在身边,我会着急,非常着急。”
他说得坦白,拽着谢望尘去船舱,“走啦,该用膳了。”
谢望尘板着脸,任由余岁带他走,期间,回头瞥了一眼燕霜折。
燕霜折站在原地,一直到两道身影消失。
着急?他有资格吗?
千想万想,日日夜夜地克制,日日夜夜地压抑。
玉瓷应如是,他要握在手里。
*
秋日,热意渐退。
宋晚霖站在青阳宗大门前,仰头望向那块牌匾。
他伸手,任由风穿过指缝。
终于回来了。
“少主好。”看守大门的弟子一见他,连忙恭敬地颔首行礼。
宋晚霖淡淡点头,沿着石阶踏足而上。
走到主峰入口时,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首,目光微怔,竟是独孤师兄。
一身黄白锦袍,腰间束着金玉革带,整个人看起来风神俊朗。
再不是穿着青阳宗弟子服饰,吊儿郎当地哼着小曲穿行廊亭的少年。
不过,他那双带笑的桃花眼没变,细雨飘然,令人如沐春风。
“独孤师兄,”宋晚霖往后退了一小步,警惕道,“你回来了。”
他心中疑惑,显然独孤师兄这时出现不是好事。
独孤素律细细打量面前的少年,那张精致的小脸已经张开,眉眼间褪去了稚气,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婴儿肥。
清俊却又不失软糯,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来回眨,说话时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独孤素律向前倾了倾身,懒洋洋道:“猜猜,我为什么会回来?”
“嗯……”宋晚霖拖着下巴,装作冥思苦想的模样。
重新回来修仙?可独孤师兄的家在人界是出了名的望族,家人早就给他安排好了仕途,会同意他回来修仙?
“特意来看我?”宋晚霖试探道。
倏地,独孤素律凑近少年精致的眉眼,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差一毫,又迅速拉开。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爽朗道:“你怎么不去人界看我?难不成被山上的女弟子迷了眼?”
“那不能,”宋晚霖立刻接话,“都没师兄好看,我眼光可是很高的。”
独孤素律弯了弯眼,笑意未达眼底,“没看出来,找个家世好的呗。”
“有钱有颜,嫁过去肯定不会受罪,还会当大小姐一样供着。不行就让人入赘,带着黄金千万,马上青阳宗变成最富仙门。”
话虽说得随意,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
宋晚霖直白道:“我不需要钱,我不在乎家世。话少,人老实就好。”
闻言,灼灼的桃花眼稍稍凝了一下。
紧接着,又重新换上一副恣意轻松的神情。
宋晚霖不欲与独孤师兄掰扯,向左走了两步,绕过他,便踏上了主峰入口的石阶。
“独孤师兄,你今日说的话真的很无聊。”他头也不回道。
==========作者有话说:==========
情敌正式出场
第22章
秋日, 草木凋零,风一吹栀子花便从枝头坠落,笔直地砸向地面。
向父亲复命后, 宋晚霖每日都去形禅院为母亲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一日一时辰,直到第七日,一个循环过。
母亲干枯的面容终于浮现出了血色,他欣喜, 父亲的办法确实管用。
可他却一天天憔悴, 眼底乌青, 浑身虚弱到连手都抬不起来。
凝渌院, 宋晚霖靠在床上, 后背垫着枕头,身上盖了一床薄被。
风从窗边灌进, 激起丝丝凉意, 他忍不住低头咳嗽了一声。
可喉咙还是难受,他控制不住地咳了又咳,始终压不下去。
这时, 房门被人推开, 来人一袭青蓝道袍, 举手投足尽显端方雅正,他先是看了宋晚霖一眼,随即, 不急不缓地走向窗前,将半敞的窗合拢。
“天凉, 开窗容易感染风寒。”来人声音沉稳温和。
话落, 他走向桌边,倒了一盏温茶。
“谢谢爹。”宋晚霖接过茶盏, 抿了一小口。
知道儿子需要静养,不宜走动。
宋序便将一只白瓷瓶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
“沈弟配的药。”宋序道。
闻言,宋晚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紧张地抬眼望向宋序,“爹,你给小舅……”
宋序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宋晚霖的肩,抚慰道,“没有,只是增补灵力的药。”
宋晚霖稍稍松了口气。
那日他与父亲商议好,竭灵之术由他来施行。小舅是个药修,天生灵力底子不厚,根本没有足够的灵力来支撑高强度的输送,这事还是不要告诉他好。
且依照小舅的性子,若是知道,一定会抢着上,哪怕自己撑不住也不会说。
竭灵,同脉同血的人才能施行。
副作用这么大,连他自己都难以忍受,更别提小舅了。
“为父让他加了一份普济草。”
普济草,价值千金,是见效甚快巩固灵元的上等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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