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疾一没回答,紧紧攥着门框, 喉间的话滚了又滚。
“师弟, 不用去了。”他语气平平。
“为什么?”宋晚霖立即道,“璇玑阁反悔了?”
夏疾一摇了摇头。
“那就去接师兄。”他边说边弯腰穿靴,很快便来到了房门。
夏疾一往前迈步, 挡在他和门之间。
他的步子被迫停住, 仰头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轻声询问:“怎么了?”
夏疾一的嘴动了动,犹豫再三,才开口诉说, “宋师弟……燕师弟已经接不回来了。”
“为何?”宋晚霖不信,绕过夏疾一去推那扇门, 手指触及门板, 却被夏疾一抬手拦住。
他用力推门,但门似乎有什么禁制, 纹丝不动。
“开门!”宋晚霖厉声道。
“师弟,”夏疾一站在他面前,干巴巴地安慰,“师叔说了,你需好好休息。”
“我已经好多了!”他大声道,似乎觉得这样不好,平复几息,再次追问,“燕师兄到底怎么了,是伤得很重吗?没关系,我们有很多灵药,一定能救起来的。就像上次,师兄的胸腹被龙爪贯穿,还不是被我救起来了,再不济我去求小舅,把他带到神农门,里面上等灵药那么多,总有可以给师兄续命的。”
他已经分不清是给夏师兄说得,还是给自己说得。
在他眼中,师兄是不能出事的,也绝对不会出事。
夏疾一心里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怎么都开不了口。
没等他重新组织好语言,宋晚霖瞬间攥住他的臂膀,双手用力地摇晃,“说话啊,夏师兄!到底出了何事!?”
此刻,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噙满泪水,即便这样,仍强忍着不落一滴。
夏疾一咬了咬牙,开口道:“没死,也没有受伤。”
“那我们去接他。”宋晚霖迅速松手,又快又急道。
“已经……过了时辰。”夏疾一拉住他的胳膊,委婉道。
宋晚霖一愣,夏师兄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最终,他嗔斥道,“怎么不叫醒我!不是说,巳时要去楼下!”
“当时你正昏迷,”夏疾一老老实实道,“师叔说我们先接回也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没接回?”他强压喉头的哽咽,对着夏疾一冷脸询问,“师兄去哪了?他应该第一时间来找我。”
夏疾一闭了闭眼,既然师叔让如实诉说,那就只能坦白。
“他被皇族李氏的人带走了。”他一股脑道,“燕师弟的出身有异,必须归还给李氏。”
“什么身世需要双手奉还,师兄……不是孤儿吗,是被我母亲捡来的啊,怎么能……怎么能还给旁人?”
他的眼珠转了又转,飞快翻找关于师兄身世的记忆,确定就是孤儿,还能是什么,除非……除非……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来回踱了一步又一步,反反复复的思考,这绝不是真的。
夏疾一想扶,手刚伸出的那一刻,被宋晚霖用力地推开。
“听闻是曾流放的罪奴。”夏疾一道,“我也是刚刚知道……具体,还是问师叔吧。”
宋晚霖无言。
父亲的隐瞒,师兄的来历,这一系列引发的事件像洪水般滔滔不绝。
他想不明白,他又不是那种轻易便嫌弃旁人出身的人,隐瞒这个实属没必要。
而且罪奴,花点钱打点就好了,为何被扣?
面对宋晚霖失神的表情,联想师叔的嘱托,夏疾一狠心道,“师弟,燕师弟的灵根已经废了。”
话落的瞬间,宋晚霖猛地捂住胸口,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紧接着,大片的血四溅,刺目整个地板。
夏疾一赶忙去扶,依旧被宋晚霖狠狠推开。
他跌坐在地上,弯着腰,一手去撑膝盖,另一手去抹嘴上的血。
“因为废了就抛弃他?因为没有价值就轻易给旁人?因为出身不好就轻易隐瞒?他在青阳宗算什么?”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最后几个字喊出,宋晚霖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地砸落地面。
“不是。”夏疾一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他站直身子,向前推了一把夏疾一,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夏疾一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找我爹。”宋晚霖头也不回地说。
“师叔不允。”夏疾一快步跟上。
宋晚霖侧过头,咄咄逼人道,“所以你也是来监视我的,先是独孤师兄,后是你,是怕我做什么蠢事吗!”
“这里是朱弦城,不是其他地方。”他又补充道,“燕师弟的事情需要时间,师叔身为宗主,不会轻易放弃任何弟子。”
“等,又是等,等来等去,什么都没有了。”他张开自己的手掌,低头看那空荡荡的指缝,总感觉有无数东西在流失。
那些曾以为他珍视的东西,正一样一样从缝隙中滑过,且越来越快。
不管他如何去抓,什么都抓不住。
不!他要改变,要的!
他不能,也不能够眼睁睁去看师兄修炼邪术,堕入魔道,直至死亡。
那样的结局,他接受不了,也不能让它发生。
他拼命回忆原书中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过滤每一遍评论区,一定有线索,一定有!
有没有人来救他的师兄!求求了!来个人!哪怕只有一人!
他已经……很努力地去改变原书剧情了。
“而且,以你现在的情况无法去皇城。”夏疾一道。
沉默一瞬,宋晚霖垂下双手,平静道:“夏师兄,乾元宗和我们一样是剑修吗?”
夏疾一怔了怔,回应道:“对,和我们一样。一个小宗门,在修仙界南边,弟子不过百人。”
他不解,师弟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宋晚霖目光微垂。
因为评论必须要看一个章节,即便他当时只粗略地扫过第一章 ,他也要从相关事件中提取有效信息,去帮助他的师兄。
原书第一章 ,月黑风高夜,饱受欺凌的主角遇上了解救他的命定之人。
主角,主角是最重要的。
如果他阻止帮不了师兄的命运,他就去改变主角的命运,让主角杀不了师兄。
评论区给予的信息有限,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一字不落地读完。
“这个宗门怎么样?”宋晚霖问。
夏疾一想了想,如实道:“平平无奇。前年仙门大会,夺魁的乾元宗弟子被人查证修行邪术,便剥夺了那人魁首。”
仙门大比,三年一次。上次比赛时宋晚霖因春猎刺杀之事生病没能参加,所以这些事他并不清楚。
修行邪术是丑事,宗门怕污了名声,极力遮掩,消息没有传到宋晚霖的耳中倒也正常。
宋晚霖拧眉。
夺魁?
这怎么和剧情不一样,评论区曾说,主角后来可是荣获第一,继而认亲的。
怎么中途有人举报?
他试探地再次开口,答案早已知晓。
“那乾元宗宗主的儿子,得了第几名?”
夏疾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真不知道,“师弟,裴宗主只有一个女儿。”
“而且,头胎时师叔还送过礼。”
怎么可能?原书中乾元宗宗主生的不是儿子吗?
他不会记错,若是这样……他马不停蹄地问:“他女儿可出过什么事?”
夏疾一回忆片刻,说:“听闻处理邪修那日,难产生下第三子。”
那一霎,宋晚霖的脑子彻底炸开,碎片哗啦哗啦地掉落,然后,又快速拼合。
是时间!
整个时间线都是不对的!
他穿过来太早,以至于他根本见不到主角,亦或者说,主角现在仅是两岁婴儿,谈何让他不杀师兄?!
一路上,燕霜折被人关押在四面封闭的马车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半分都挣脱不开。
燕华池十分谨慎,出发前还喂了他麻药。
他能反抗,前提是等药效过去。
原以为,他会被亲王带去处理罪奴的大理寺,实际,马车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门前。
“弟弟,到家了。”
小厮推搡着他下车,落脚,便是燕华池的这句客套话。
他的语气十分松弛,用扇子指着头上的匾额,“怎么不说话了?这不是我们的家?”
家?
他有家吗?
同父异母,一个在繁华的京城享受荣华富贵,一个在饥寒的边关饱受欺辱凌虐。
或许在母亲死的那一日,他便没有家了。
后来,他把清都山当成了家,可师父却在利益面前丢弃了他。
很快,他镇定道,“罪奴应交由大理寺。”
“那怎么成,你我能一样吗?”他故意拉长调子,以扇遮面,“这可是我特意向殿下求了情,要与你续几天兄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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