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啦啦地躺在院中,张开五指,去遮那一轮明月。
没一会儿,笑声突然回荡在空旷的院中,地上又是一片鲜血。
他蜷缩起身子,把头埋在膝间,双手抱头,不断重复“我错了”。
秋风卷积地上的落叶,沙沙声响,叶子不知何时皲裂,残破地飘扬。
他不知自己躺了多久,直到,一片亮青色的羽毛落下。
他抬眼,便瞅着青鸾立在他的身侧,恹恹地注视自己。
它歪了歪脑袋,垂着头去啄他的手指。
是夜,万籁俱寂。
年轻人的院子素来没有守卫,再加上他熟悉清都山的值守,轻易便来到了凝渌院。
这个时间点,他以为宋晚霖睡了。
走进后,发现屋内有光亮,他立即收回手,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外,却听到一句,“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走到了宋晚霖的面前。
烛光忽明忽灭,身着雪白绸衣的宋晚霖如同一个艳丽的鬼魅,让人痴迷地移不开眼。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师弟漂亮,最后一次,他见他的师弟,他要将他的方方面面都刻进脑海。
可为何往日俏皮有神的狐狸眼此刻失去了神采,眼底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得吓人,是没睡好还是病了?
“师弟,我……”连日的思念,他不知自己该先开口说什么。
没等他继续,宋晚霖乍然顷身,咄咄逼人地靠近,“一个罪人之子,私上清都山,是谁给你的权利?一个没有灵根之人,妄图攀附青阳宗,是谁给你的胆子?当初,我见你是孤儿可怜你,可你呢?竟给青阳宗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甚至给谢家招致祸端。”
“是,在南海你替我挨了一爪,我应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今夜,你上清都山我不会告发你,趁我没有反悔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连累青阳宗。”宋晚霖冷冷道。
别喜欢我了,师兄,讨厌我吧。
燕霜折听到这话先是一怔,他不信,满眼心疼地注视宋晚霖。
“你病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他语气温和道。
宋晚霖重重地拍下燕霜折的手,“我没病,因为你的事青阳宗的弟子议论纷纷,真是得不偿失,早知如此,就不该让我父亲去赎你。”
“无用之人,做什么都在浪费时间。”
见燕霜折不说话,宋晚霖又言,抛下更致命的打击,“你有自知之明吗?一个没有灵根的废人,谁会要?”
他不信,再次去碰宋晚霖的脸,又被狠狠地一掌拍开。
“脏不脏?一个蛮女之子,骨子里学不会中原礼仪,上不了台面。”宋晚霖厌恶道。
燕霜折强忍着紧握双拳,声音暗哑,“师弟,我很讨厌这句话。”
“你有什么资格讨厌?青阳宗救你养你,更应谢天谢地。若是丢在神农门,只能做药人。”
“一个药人,还有身为人的资格吗?”
“在你眼里,我不算人?”
“算狗,摇尾乞怜,渴求关注的狗!可你现在成了什么?”
宋晚霖上下打量,轻蔑道:“是废狗。废狗,只能贱卖。”
他的话,似一把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他破败的胸口上,令他压抑地喘不过气。
自己,真的只是宋家的一条狗?
见燕霜折仍在犹豫,宋晚霖再次开口,“还记得两年前的春猎吗?当时你突遭意外,我本不乐意去的。”
“后来,我觉得换一条狗需要时间,不划算,只能勉强救一救你。”
这句话,彻底击溃他的防线。
他迅速拉住宋晚霖的手腕,与之对视,想透过他的双眸看到他的难过,他的伤心,可换来的却是蔑视,低劣的嘲讽。
宋晚霖轻笑着,那双狐狸眼蛊惑着人心,也躁动着人心,“箭上的毒,我早就知道没有多大损伤,我故意的,你听明白没有!”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师弟救他是假的,根本没人在乎自己,那个兔子玩偶就该待在泥沟。
他原本就不该拥有,肖想不敢想之人,贪恋不敢恋之人,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全都是为了寻得一条称心的狗。
“你在耍我。”燕霜折沉声道。
“对,耍你很好玩,毕竟你那么蠢,给点甜头就会卖命。”手腕的力道在一点点收紧,好疼好疼,可他仍疾言道,“还有那天朱弦城,我没去,也不屑于去。我爹处理得没错,一个罪奴,交给李氏是应当的,顺道还能给我表哥铺路。”
燕霜折嗤笑一声,不断靠近宋晚霖。
曾经的压抑变成了笑话,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变得只剩一毫。
温热的鼻息直冲宋晚霖羸弱的身体,空气中的温度在渐渐升高。
距离有了危机,宋晚霖慌乱地怔了怔眼,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燕霜折尾音上扬,紧接着,他掐住了他瘦削的下巴。
往日的平稳内敛不再,他阴翳地凝视起宋晚霖。
双眼灼灼,似有一股暗火越烧越旺。
宋晚霖猛地挣扎,挣脱后,猝然扇了他一个巴掌,“滚!”
被打了一巴掌后,他笑了笑,自嘲道:“原来是这个反应。”
他顾不得脸上的灼烧感,再次顷身。
宋晚霖一点点后退,直到碰到书案,“刺啦”一声,字画掉在了地上。
他无奈地哑声:“你想死在清都山?”
闻言,燕霜折停下了脚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乱糟糟的心情。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打开房门。
冷风一股脑儿地灌进房内,纸张飞舞,整个房间都是斑白。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空留一道哽咽声。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好。”
第30章
已是初冬, 夜凉如水,树上的叶子凋零大半,只剩几片顽强地在枝头摇曳。
房门敞着, 源源不断地灌进冷风,他猛地捂住嘴低低咳了起来。
好一会儿,他挪到门前,伸手关上了房门。
后背靠着木板, 身体慢慢地滑落, 继而蹲下, 他的双手环抱住膝盖, 把头埋进了怀里。
半晌, 才隐隐约约听到啜泣的声音。
一旁的青鸾显现,羽色流光溢彩, 照亮着烛火微茫的深夜。
它用喙轻轻啄了啄宋晚霖的胳膊, 一下,两下……
一月时间过,独孤素律踏进宋晚霖院子的时, 脚步一顿。
院内, 到处都是水墨画, 有的在树上飘荡,有的踩在地面,有的在池里浸染。
明明是自己亲手画的, 却不珍惜。
秋风瑟瑟,吹起宋晚霖的绛红长袍, 绯色发带也扬了起来, 似一朵含苞绽放的海棠,又似一朵即将凋零的栀子。
少年独坐在院内, 手持一枯枝,比划着,欣赏着惨淡的院景。
似乎听到推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望见独孤素律站在门口,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温和,“独孤师兄,你来了。”
独孤素律大步上前,一把夺去手里的枯枝,厉声道,“为了他,你疯了不成!”
他垂首俯视宋晚霖昳丽的面庞,往日顾盼含章的狐狸眼,此刻颓唐麻木,整个人空空荡荡,只剩一具躯壳。
“疯了?”宋晚霖歪了一下头,不解道,“你看我疯了?”
独孤素律没有回答,蓦地攥住他的手腕。
腕骨失了皮肉,纤细的骨架既小又咯人,依稀可见淡青的脆弱血管。
他的眼中含情,犹豫地张了张嘴,那些话已经在心里滚过无数遍,终于说了出来。
“忘了他好吗?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宋晚霖执拗道:“你知道的,感情这事说不准。”顿了顿,语气冷冷,“松手。”
独孤素律怔怔地注视宋晚霖的双眼。
多年前,上元佳节
江南染上春绯,圆月当空,烟火阵阵。
虽说父亲给母亲送了花,母亲却懒得拿,让他接着,使得他一手持花,另一手去牵母亲的手。
街头人声鼎沸,灯火络绎不绝。
两家父母在街角相遇,他手里拿着花,最先看见的是比他矮一头的小孩。
小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绒锦袍,衬得他可可爱爱。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盏兔子花灯,烛火交叠,映得他的脸暖融融的,似年画中的娃娃,精致非常。
旁人说说笑笑,偏偏小孩始终耷拉着脸,闷闷不乐。
他不知为何,主动上前,将手里的花递给了小孩,还礼貌地喊了一声“妹妹”。
顿时,两家人笑成一团。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谢家发小的表弟,初次见面竟喊人家妹妹,着实有些丢人。
宋晚霖不计较,不代表他就能让此事翻过,知道宋晚霖最近住在谢家,便趁着找谢望尘的功夫,陪他一起玩;知道他是修仙界的人,要得道修仙,便拜入他父亲的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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