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颊泛着淡淡的粉,像是被什么浸染过,眼尾含着诱人的湿润,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见他到来,身体微微倾斜,漂亮的狐狸眼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一眨不眨地注视。
“等你好久了。”美人朱唇轻启,声音如一片枝叶,飘在湖面的中央,激起圈圈涟漪。
连带着他的心,也愈发躁动。
下一秒,美人的双臂缓缓高抬,搭上他的后颈,如海棠花一般的芳香扑面而来。
那张昳丽的面庞离他越来越近,唇瓣微张,势要触碰那抹薄唇。
须臾,骨节分明的大手猝然扼住脆弱的脖颈,只听“咔”的一声,无声地垂在了床榻。
燕霜折目光冷冷,看都未看。
瞳中的红骤然消失,一时间崩塌瓦解,空留一片现实的狼藉。
少年捂着胸口倒地不起,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燕霜折走上前,蓦地踩在少年的胸口,睥睨道:“幻景不错。”
话毕,掌心的那团黑焰重新聚拢,逐渐形成一把长剑的模样。
“呲!”
长剑乍然贯穿胸腹,少年的表情瞬间凝固,静静地躺在地上。
在少年身死的刹那,余下的人神智恢复,继续屠戮。
终于,四周一片寂静。
望着满目的苍痍,他活动了一下指节,果决道,“烧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冲荡着整座山峦,浓烟滚滚,焦土遍地。
消息传播得很快,燕霜折带领璇玑阁子弟屠戮橘徕山庄的事件不胫而走。
人人喊打,人人得而诛之。
*
“下雪了。”一少年扒着门窗,探出半个身子道。
仔细一瞧,少年的面容与前几日死去的橘徕山庄庄主一模一样。
因在璇玑阁,少年只能穿着宽大的紫色道袍,身旁还放着一个银质面具。
燕霜折没理。
他站在廊下,抬手去接一片晶莹。
少年是个活泼的性子,见他又不理自己,蹦跳着靠近,歪头道:“下雪了。”
燕霜折依旧无言。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本以为有了温度会渐渐融化,可它仍保持原样。
“我还是第一次见下雪呢。”少年蹲下身,懵懂地低头,去看各种各样的雪花。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雪花都是六瓣的,“真漂亮。”
他伸手捞了一把雪,用舌头添了添,有些涩。
“你为什么不说话?”少年忽地抬头,好奇地询问,“第一次见你,你就不张嘴,要不是听你说下令烧了山庄,我都以为你是个哑巴。”
“怎会如此奇怪,你手上的雪花好看吗?看了这么久,给我看看呗。”
少年起身,去看他掌心的雪。
见他一副冷淡阴翳模样,少年极有分寸地挪了挪步子,隔了些距离观赏,“每片雪花长得都不一样,你手里这个,好奇特。”
燕霜折不接话,只垂眸凝视那片雪花。
“师兄,我的院子好不好看?”
宋晚霖站在一棵刚栽的梅树前,得意洋洋地展示,“我可是求了母亲很长时间,才这么栽种的。春日有桃李,夏日有栀子,秋日有海棠,冬日有……”他竖起食指,转了又转,最后,回到这棵树上,“有白梅!”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朗朗道,“白梅更清冽浓郁,我喜欢。”
说着,他微微倾身,嗅了嗅梅香。
燕霜折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陪他一起看花,一起看雪。
“好看。”他干巴巴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也觉得好看。”宋晚霖满脸笑意道。
随即,他推了推燕霜折的后背,从身后搂住他的脖颈,盈盈道,“我们要不要打雪仗?放心,这次我让着你。”
即便是玩闹,燕霜折也不想弄脏宋晚霖的衣衫,佯装自己打偏。
渐渐地,自己的衣衫染上大块大块的雪球印子。
“你故意的对不对!”宋晚霖不悦道,“若是这般没意思,还不如去找独孤师兄。”
宋晚霖转过身,气鼓鼓地出了院子。
燕霜折抿了抿唇,蹲下身,拿起一捧捧新雪。
等宋晚霖大汗淋漓的归来时,院子里早已种了一排排雪人。
“你……”宋晚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雪人,很多。”他道。
“你这是堆了多久?总不能我一走,你一直在堆吧?”宋晚霖感叹道。
虽看着不大,却胜在数量多。
他不语,宋晚霖逼问:“你不要撒谎,我不喜欢撒谎的人。”
“嗯。”
“早说你会堆雪人啊,这样我就不走了。”
宋晚霖主动上前,包住他冰冷的双手,“好凉啊,你不怕冻伤吗?”
他摇了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宋晚霖。
“下次,你说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了。”
宋晚霖对着冰冷的手,轻轻地抬起,还贴心地放到唇边,吹了又吹。期间,不断地帮燕霜折搓手。
“等会就暖了。”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都是师兄弟做这些是应当的。”
闻言,燕霜折的手一僵。
他也会这样搓独孤素律的手……
“我……”没等他发出第一个音节,宋晚霖抢先一步。
“我们青阳宗不要笨蛋,以后能不能机灵点?想到什么就说,别装模作样。”
“幸好你遇上的是我,我那么善良,当然会帮你。”
“嗯。”
“你看你又说嗯,真的很容易让人生气。”
“我改。”
话落的瞬间,天空又飘洒起细蕊。
这次,燕霜折主动开口,“下雪了。”
宋晚霖仰着头,眉眼弯弯,“是,下雪了。”
紧接着,他糯叽叽道:“我们在一起看哦~”
燕霜折的嘴角没缘由地勾了勾。
只一秒,就被宋晚霖瞥见,“你竟然笑了,”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不可思议道,“我第一次见你笑。”
“这样吧,你说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都想和枝枝一起看。”
“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要和枝枝一起看。”他生涩道。
……
“歪——”
“你怎么走了?这么晚了,你去哪?留我一个人在璇玑阁,不安全!”少年大喊。
燕霜折头也不回。
他再次踏进了清都山。
山峦的松柏枝杈都挂着白雪,玄色的衣袍行走在雪幕中,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很快,脚下的印子就被鹅毛覆盖。
凝渌院的房门始终紧闭,他小心地翻墙,来到了院中央。
他没有靠近屋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白梅树下。
细蕊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洒落,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层层堆叠,一点点扩充,直到视线被遮蔽,他也没去抖。
任由飞雪染白鬓发,覆满肩头。
他的身影在雪中显得十分单薄,玄衣染白了大半,刀割而过,线条冷峻简洁。
呼吸在寒冷的冬日凝结成白雾,缓缓升腾,又被风吹散。
视线紧紧落在紧闭的门扉,那双凌厉的琥珀瞳直勾勾地盯着明瓦。
睫毛结了霜,白色的霜粒挂在他的眼睫,依旧纹丝不动。
本想用内力去融化身上的冰,温热的术法在体内流转一周,将那些冻结在外衣的冰层化开,作为水珠又渗进布料。
没过多久,融化的水汽重新凝结成冰,再次覆盖他的衣袍。
后来,他不再管了。
反正,他感受不到冷,规规矩矩地屹立在这儿,如同一个堆砌的雪人。
你我共看霜雪,哪怕你不出来,也当是共赴了白头。
宋晚霖在窗边坐了许久,在雪落的那一刻,他从窗边接过一片雪花,已经感受不到雪花的凉意了。
隐隐约约看那掌心的雪花融化。
五感一点点丧失,他立刻关闭了窗户。
他倚靠在窗前,透过窗格的一排排明瓦,试图去窥看清凝露院中的那道身影。
明瓦不够透,不够亮,再怎么睁大眼睛,调整角度,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
他们早就约好了,年年冬日的第一场雪,要一起看。
即便已经不能再见面,还是会去看,隔着明瓦,谁都不会违背约定。
师兄应该发现了吧。
今年的初雪来得太早,梅花还没盛开。
树光秃秃的,好丑,不极师兄万分之一。
他又穿起了红衣,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大约是觉得好看。
绯衣披身,有了颜色,明媚而又热烈。
风刮得不重,雪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种动静他听不到了。
手上把玩着母亲送给他的珊瑚珠串,落在掌心,似不存在一般。
他好像连拿珠子的力气都没有了,珊瑚珠串从他的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红色衣袍上,滚落在他的膝边,静静地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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