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素律的双手垂在身侧,无力地辩白,“我答应过师弟,要保密师弟的死期。”
“那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独孤素律微微侧身,向何东风的方向拱手行礼,“请师伯明鉴,燕师弟是有苦衷的。”
“苦衷?一个修炼邪术之人会有什么苦衷!”何东风的胸腔剧烈起伏,视线落在燕霜折身上狠狠地剜了一眼,“小霖的尸身呢,速带回青阳宗!”
独孤素律下颌绷紧,闭了闭眼,无奈诉说,“我给了他。”
闻言,何东风的身体猛地一晃,怒骂道:“混账!你让你师弟死不能入土,魂不能安息!宗主白教你这个徒弟了!”
“是我抢的。”燕霜折的声音横插进来,语气平平。
何东风的手按上了胸口,愤愤道:“魔头!把小霖的身体还给青阳宗!”
“我不。”燕霜折声音淡淡,说出的话却无人反驳。
“你要糟践小霖的身体——”
何东风忽地气急,捂着胸口连连咳了好几声。
“他不会。”不等燕霜折开口,独孤素律道。
何东风缓过那阵咳嗽后,一脸审视,“这么说你要站在魔头身边了?”
没等独孤素律回答,众弟子面面相觑,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
初春,枝条还未冒出新芽,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的天光下伸展,景色萧条,人也孤寂。
他抬头望了望天,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对着清都山的同门,行了一个拜别礼,之后不疾不徐地走到燕霜折的身边。
“你,你,”看着两道并排而立的身影,何东风气得喘不上气,指着鼻子大骂,“你这个混账!你们两个混账!”
一旁,夏疾一的唇早已抿成一道直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稳稳扶住何东风。
“师父。”
“不用管我,咳咳咳……咳咳咳……”何东风连连摆手。
夏疾一朝着独孤素律开口,“你确定,要与他狼狈为奸?”
“不,”独孤素律坦然注视夏疾一,声音缓缓,“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真相。”
“他们不会相信。”燕霜折适时道。
独孤素律定定望向前方,将手举过头顶,字字清晰:“本人,青阳宗宗主大弟子独孤素律。在此立誓,是宋宗主走火入魔,杀子夺灵,与燕师弟无关。”
“休要再说!”何东风的声音陡然拔高,面容扭曲道。
丑闻,丑闻!如此毁坏青阳宗的名声,往后该如何?传承千百年的宗门,不能因这事,彻底坏了个完全!
“你还当自己是青阳宗的人吗?”何东风威胁道。
“我与宋宗主断绝了师徒关系。”随后,他侧首,看向燕霜折,劝阻道,“我已替他们解释了,带着你的人离开清都山。往日皆云烟,想想师弟,回去吧。”
燕霜折一动不动,冷冷道:“我要毁山。”
霎时,独孤素律嘴角抽搐,声音崩裂,“你疯了不成!即便师弟不在,那也是他生活多年的家。”
“那又怎样?”燕霜折转过头看他,深深诉说,“他们欠我的,应加倍奉还。”
“你够了!”独孤素律握紧拳头,往前迈步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倏地一把剑袭来,突刺燕霜折的胸口。
借着一点微寒光芒,燕霜折抢先一步,迅即侧身躲避。
季卧云站在几步之外,重新拿回那柄剑。
三师叔要燕霜折的性命,二人互相对视,达成暂时的和解。
季卧云没辩解,出声道,“素律,你到底要站谁这边?”
“我谁也不站,我在陈述事实。”
“包庇魔头,罪该万死!”何东风声音从后方来,尖锐道。
“他们不会相信。”
“不相信又如何!你不能毁了师弟的家!”独孤素律厉色道。
双方再次僵持不下。
蓦地,一辆鹿蜀香车从云层中降临,金色车轮碾过朵朵霞光,在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鎏金的光痕。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香车落入地面,车门无声滑开,一道身影立于光晕之中,衣诀翻飞,美轮美奂。
黄白锦袍的青年男子不急不缓地下车,径直往燕霜折的方向走。
面对燕霜折,青年男子抬手,毫不犹豫地甩了他一巴掌。
第36章
“闹够了没有!”青年男子厉喝道。
燕霜折没有躲, 硬生生地挨下。
“小舅。”他嗓音沙哑道。
由是青年男子的样貌众人皆惊,来人不是旁人,乃神农门的门主, 沈长安。
“你还当我是你小舅?”沈长安指着燕霜折的鼻子,愤恨地怒骂,“带着你的人立刻,马上滚!”
“不!我有办法救师弟!杀了他们, 进入清都山, 就能寻到宋家的秘密。”燕霜折正正对着沈长安的目光, 言辞激烈。
“秘密?!我告诉你!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他已经死了, 你听明白没有!”沈长安咆哮道。
“有办法的……”此刻,燕霜折的心智开始不稳,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魔气渐渐四溢, 瞳中的颜色几间变幻。
“信我,小舅。让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不停地重复。
这般疯魔的样子, 令沈长安失望, 为了枝枝, 他要毁了自己。
紧接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捆仙索,倏地一抖, 将绳索缠上了燕霜折的手腕与腰腹。
缠绕的瞬间,燕霜折体内翻涌的魔气稍稍收缩, 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燕霜折没有挣扎, 任由绳索的另一端握在沈长安的手中。
沈长安转过身,面朝青阳宗的众人, 镇定道:“诸位今日给我沈某一个面子,让他上山,必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凭什么相信你!”一名弟子从人群中钻出,愤懑道。
“凭什么?”沈长安微微侧头,冷冷地扫过青阳宗的一干人等,沉沉道,“凭我是宋夫人的弟弟,宋晚霖的舅舅。他们不在,率先发难的应该是我!”
“我难道不恨?不想报仇?我会看着他,亲自带他上山!”沈长安目眦欲裂地瞪着燕霜折,咄咄道。
闻言,青阳宗的子弟相互交换目光,踌躇不定。
主事人不发话,他们谁都不敢动。
这时,季卧云打了个样,收剑入鞘,主动让出通往山门的路。
好奇怪,齐玉下意识地多看了季卧云一眼,方才这三师叔不是还举着剑直刺燕霜折的心口,此刻又衣冠楚楚地淡淡然让路。
这人矛盾感很足,他说不上来。
不过,他大部分视线都落在了燕霜折的身上,这是他拿回真身的最后一次机会。
一定要有宋家人亡故后,还能拿回真身的方法。
齐玉欲跟,却被沈长安拦住。
“山外需要人。”沈长安道。
齐玉脚步一停,思忖几秒,理解地点点头。
随即,众人望着沈长安,默许他牵着燕霜折上了山。
后山
二人来到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前,浓荫如盖,高耸入云,活了上千年之久。
“这里,是禁地。”燕霜折抬眸,淡淡道。
“对,是历代宗主的埋葬之地。”顿了顿,沈长安又道,“准确来说,是历代宋家人埋葬的地方。”
燕霜折的心没缘由地慌乱起来,总觉得,自己该承受的事没承受完。
不等燕霜折反应,沈长安拽着捆仙索的一端,快步走近一石棺。
他捏了个法决,徐徐打开一个又一个的棺椁。
全都是!全都是!全都是并排躺着的两具遗骨!
“看到了吗?”沈长安道。
他逼着燕霜折看了一个又一个,棺盖上刻着宋氏亡人的生卒年,夫妻二人的亡故日期皆在同一时间。
燕霜折的目光不断追寻那些并排的遗骨,妄图寻找到一丝不一样,答案是全部都相同。
他疯狂摇头,始终不愿面对,死结越来越多,越来越偿还不完,他们说得没错,是他杀了师母!
“明白了?”沈长安的尾音微微上扬,似有另一种压迫。
“我……”燕霜折嘴唇翕动,苍白辩解,“只杀了宋序!”
“还记得枝枝身上戴的两枚玉佩吗?”
闻言,燕霜折蓦地攥紧双拳,他想去贴心口的玉佩,可被捆仙索紧紧捆绑,动弹不得。
“一枚召唤青鸾的碧玺缠银玉佩,一枚刻有并蒂莲的染墨玉佩。”沈长安娓娓诉说,“这两枚玉佩都是宋家带有独特禁制的家传玉佩。”
燕霜折倏地抬眸,那一刻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贯穿,那枚并蒂莲佩代表什么,他不是不知道,“我原本想的……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不自信。
恐慌感猝然席卷全身,他的心好像被穿了孔,无数针管齐齐扎下,鲜血染得遍地都是,他能感受到,却看不见。
究竟有什么是他遗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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