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舟又沉默了,抿着唇神色复杂的望着他。
楚兰卿垮下脸。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不答应。
他像一株没晒到太阳的葵花,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默默翻了个身,决定只给顾淮舟一个冷漠的背影。
顾淮舟却搂住他的腰,将脸凑到颈侧,鼻尖贴着他的耳朵。
“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亲人断绝,他们是你的血缘至亲,也是最疼爱你的人,你也最在乎他们。”
楚兰卿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可是他们不让我跟你在一起。”
“他们只是太在乎你,怕你受伤。没关系,我会让他们相信我的。”
楚兰卿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偏头蹭了蹭顾淮舟的脸。
“兰卿,我要你一生圆满。”
“顾淮舟,夫君,我也给你圆满。”
第60章 家法
楚兰卿天天汤药不离口, 喝得嘴巴发苦,饭都不想吃。
午膳时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连一向喜爱的珍珠甜米粥都被扔到了一旁。
所以中午过后没一会儿, 他就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是看什么都没胃口, 也想不出有什么想吃的, 只一心一意等着顾淮舟给他带聚香斋的糕点回来。
莲儿见他没吃多少东西, 猜到他会饿, 给他端来一碗汤。
楚兰卿本不想喝,摆着手让她端走。可一股鲜香的气味忽然钻进了楚兰卿的鼻子里, 瞬间肚子叫嚣的更厉害了。
楚兰卿吞了吞口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鲜咸浓郁的味道登时铺满舌尖。
“这是什么汤?”
“猪杂汤。”
楚兰卿又连喝了几口,忍不住对莲儿竖大拇指, “你会做这么好喝的汤,真厉害!”
莲儿笑意盈盈, “公子喜欢就好。”
“我以前怎么从没喝过这种汤?是别的地方的吃食吗?”
“不是, 这是我们寻常百姓家常做的,用的都是猪身上不值钱的肉。”
楚兰卿笑了一声, 感慨的摇了摇头, “肉还分什么贵贱,好吃就行了。”
莲儿闻言笑意更甚,忍不住放松下来, 话匣子也打开了。
“公子说的是,我小时候最爱喝猪杂汤了!我娘说猪杂既能补身子, 又能解馋,是好东西。”
“你娘待你真好。”楚兰卿抽空从碗里抬起头说了一句。
“不过家里实在太穷, 只偶尔能喝一次,一般是我生病的时候。不过也有例外,如果我爹一下子杀了两头猪,就会留一些给我炖汤,反正买猪杂的也不多,他们一般都只买好肉……”
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失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楚兰卿的手一顿,勺子“啪嗒”一声落进碗里。
“你家是杀猪的?”
莲儿神色僵硬,笑意不达眼底,嗫嚅着应了一声:“……是。”
楚兰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声音轻颤着开口道:“你是城外屠户家的女儿,我爹原本打算要我娶的姑娘?”
莲儿不说话了。
沉默让楚兰卿更加绝望,方才喝了几口热汤浑身暖乎乎的,转瞬间却仿佛身坠冰窟。
他猛地扔下碗,起身往外走,要去找父亲问个清楚,莲儿却揪住他的衣摆,双膝下跪。
“公子,求求你!只当是做善事,娶了我吧!”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知道公子心里有顾将军,也知道你们心意相通,莲儿不愿做掺在你们中间的人,可是楚老爷说得有理,你们是成不了亲,做不了明面上的夫妻的!”
“做不做得了,都是我和顾淮舟的事,与你无关!”
莲儿死死拽着不肯松手,脸上露出一抹决绝。
“我愿意做你名义上的妻子!等成婚后,你和顾将军继续相守,想怎样都可以!既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也能安了楚老爷楚夫人的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楚兰卿的嘴角勾起凄凉的笑意,“这对顾淮舟公平吗?对你公平吗?对我公平吗?我绝不!绝不!”
“奴婢是心甘情愿的!”
“难道你疯了不成?天下哪有女子肯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人!”
“我肯!”莲儿抱紧楚兰卿的靴,眼中没有一丝退却,“我爹生了重病,没钱医治,只要我嫁给你,就有钱给他医病买药,我生为人子,这是我应尽的孝道!”
楚兰卿动了恻隐之心,可更多的是不解,“我早就说过,你缺钱就只管同我开口!何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莲儿仰起头,泪水滑过脸颊,眼底一片荒凉,“天下哪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帮别人?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做面子功夫。”
两个人各有各的固执,似乎是同一类人,但念头却背道而驰。
楚兰卿不相信天下会有人心甘情愿的嫁给彼此都不爱的人,而莲儿不相信天下会有人平白无故的对另一个人发善心。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处境不同。
见莲儿似乎仍不相信,楚兰卿便想去给她拿银票,可她死死抱着自己的裤腿不肯撒手。
楚兰卿没有办法,开始搜刮全身,袖中的碎银子,腰上的钱袋,玉佩,头上的冠,手上的香珠串……
他着急忙慌,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扒拉下来,丢进莲儿怀里。
“公子,你……”莲儿彻底愣住了,半张着嘴呆呆的看着他。
楚兰卿动作不停,开始解衣带,“还有这身衣裳,你也拿去!”
柔滑的衣裳兜头盖下,遮住了莲儿的视线,楚兰卿趁机抽回自己的腿,疯了似的往外跑。
私奔!私奔吧!
顾淮舟肯定愿意的!他若不愿意,就给他一闷棍,敲昏了拖走。
没了外袍,他身上只剩白色中衣和里衣,被扯得微微松垮。
白衣胜雪,青丝如墨,他就这样干干净净的跑出院子,仿佛是醉了酒的仙子误入了凡尘。
“兰卿!不好了!”
楚玉琳突然半路蹿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一脸焦急,“顾淮舟在祠堂,爹要给他上家法!”
楚兰卿像是傻了,一时没有反应,呆呆的望着楚玉琳。
楚玉琳更急了,晃了晃他的身子,提高声调道:“针床!爹要他滚针床!两遍!”
“轰”的一声,楚兰卿的脑袋里像是劈下一道雷!
关于家法的久远记忆在此刻清晰起来。
楚氏家法有三道,藤鞭身,板杖背,千针入血。
而滚针床就是其中最狠的第三道,千针入血。
那是一张立满了细针的床,受罚的人只要躺在上面,密密麻麻的长针便会立即刺入皮肤,深达肌骨,再滚上几圈,鲜血便会染红整张针床,令人痛不欲生。
父亲要顾淮舟受家法,滚针床,两遍!这不是要顾淮舟的命吗?
楚兰卿的脸蹭的一下惨白,两腿发软的往祠堂跑。
楚玉琳跟在他身后,继续道:“按家法,本来是滚一遍的,可他要把你的那一遍罚也受了。”
傻子!顾淮舟就是个大傻子!
祠堂内。
顾淮舟跪在牌位前,脊背挺得笔直,身上却遍布藤鞭留下的伤痕,在他身旁,放着一张针床,散发着森寒的银光。
楚文山站在一侧,脸色如铁板,“顾世子,你是侯府的人,身份尊贵,这又是何苦?”
顾淮舟却依旧只有那一句话:“求伯父成全我和兰卿,允许我们成亲!”
“即便你受得住第一道第二道家法,也绝对受不住这千针入血的痛楚!所以,顾世子,你还是请回吧!别再有这种念头!”
“我受得住。”
“顾淮舟!”一声大喊冲碎了堂内的压迫。
顾淮舟面色一僵,眼中浮现出几分慌乱。
不等他看清,一抹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阿舟,阿舟。”楚兰卿用力搂紧顾淮舟的腰,一声声哭唤如同浸着血泪。
顾淮舟忍着身上的痛,轻柔的抚着楚兰卿的脑袋,宽慰道:“我没事,别哭了。”
“你们两个!”楚文山发出一声怒吼,“这里是祠堂!要抱滚出去抱!”
楚兰卿从顾淮舟怀里直起身子,抹了把眼泪,不甘示弱的回吼:“我偏要在这儿抱!让列祖列宗都看看,看看你是怎么欺负人的!”
楚文山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敢在祠堂和众人面前反驳自己,一时又惊又气。
“我欺负人?是他自己跑来纠缠不清,非要我答应让你们成婚,简直荒唐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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