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嵘忽然就紧张起来。
点进朋友圈,生疏地捣鼓许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果然是顾宣琅点的赞。
那家伙惜字如金,连网名都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顾”字,至于头像,则是一块黑色的圆石头。
好像是他的本体吧?
图片太小,看不清楚。
宋嵘生疏地用指尖轻触着手机屏幕,回过神来,发现两人聊天界面中央出现了一行从未见过的灰色小字:你拍了拍“顾”。
这、这是和顾宣琅打了个招呼?
宋嵘脑袋登时“嗡”地一声响,差点失手摔了手机,正打算说点补救的话,对方却先一步发来了消息:是回宿舍了吗?
宋嵘撇了撇嘴:要是真的在意,当时就别一走了之啊!
不要理他。
不要理他。
不要理他。
……
宋嵘:嗯。
宋嵘:你呢?
尽管拼命暗示自己不要轻易搭理顾宣琅,宋嵘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敲出了几个字。
所幸,顾宣琅很快就回复了:我也到家了。
家?
宋嵘分析着,顾宣琅说的应该就是职工宿舍楼。
他没再多问,盯着聊天界面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发了会儿呆,终于,又看家了新的消息。
顾宣琅:早点休息。
顾宣琅:明天见。
宋嵘缓缓敲出一行字:明天那里见?
顾宣琅:那里?
宋嵘:那里。
宋嵘:哪里。
他拼音并不好,再加上对新手机的输入法不怎么熟悉,不得不切换输入法,用笔画来写拼不出的字。
顾宣琅:就是上次开会的地方,别迟到。
解释完,他便将宋嵘拉进了参与更新特异物种手册的项目小组群聊,只是眼下时间比较晚,即便群里多了一个人,似乎也无人在意。
宋嵘还没来及辨认出群里有哪些人,又收到了某位顾问的特别提醒:散会后发了通知,所有人明天早上九点前到达会议室,带好纸笔,要填写调查问卷。
宋嵘:哦。
宋嵘:拿命天剑。
顾宣琅:?
宋嵘:那明天贱。
宋嵘:那明天见。
宋嵘:抱歉,我屁目艮不好。
顾宣琅:……
顾宣琅:没事吧?
宋嵘:我平阴不好。
宋嵘:平阴。
宋嵘:拼音。
宋嵘快要哭了。
特别是看见“屁目艮”两个字没羞没臊地出现在和顾宣琅的聊天框里时,他的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好在,顾宣琅并没有借机嘲笑他。
顾宣琅:慢慢来。
顾宣琅:以后我会抽时间教你的。
宋嵘盯着手机屏幕愣怔半天,严重怀疑对面是不是换人了:此刻温柔体贴的顾宣琅,跟那个在市区街头厉声呵斥他“别跟着”的混蛋,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候的深情算什么呢?
自己又不是他养的蘑菇盆栽,想起来就浇点水以表关怀,想不起来就晾在阳台上自生自灭。
顾宣琅越是这样反复无常,宋嵘心尖上的破洞就越扯越大,手机屏幕的光亮幽幽映照在素色床帘上,随着他辗转难眠的翻动轻轻晃荡,像是一池被吹皱的水。
他知道,自己跟顾宣琅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和好的。
宋嵘:不麻烦你了。
宋嵘:我付不起你的咨询费。
发完这句阴阳怪气,他举着手机等了很久,久到胳膊酸了,顾宣琅都没有再回复。
宋嵘意识到自己把天给聊死了。
明明还有许多别的话想说,比如质问对方今晚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很凶地赶自己走?再比如,告诉对方四个月以后自己就能还清那部手机的钱……但宋嵘现在只能按灭手机,拉过被子蒙住脑袋,藏一藏随时可能掉出来的小珍珠。
第二天,宋嵘是被手机闹钟铃声吵醒的。
这段时间在食堂打杂,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生物钟,但因为顾宣琅的出现,他失眠了好几晚,这才决定借助外力叫醒求个稳妥。
宋嵘迷迷瞪瞪拿起枕边的手机,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朋友圈就立刻起床,结果,看一眼变成了看一眼一眼又一眼。
啊。智能手机。
人类智慧集大成者。
啊。文明之光。
宋嵘就这样沉溺在互联网的浪潮里,直到听见项寻问他要不要带点零食去档案组干活时,后知后觉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赶紧起身洗漱,琢磨着来不及去买早餐了。
瞧出宋嵘的慌乱,室友们纷纷过来帮忙,他一走出卫生间,鞋袜、外套、纸笔、雨伞以及塞满零食的挎包都一一吻了上来:
“这班上得明白就上,上不明白就睡觉。”
“想上厕所记得举手喊负责人,别拉座位上。”
“零食拿着,都是食堂下架的临期货,同事要你就给他们吃,咱宿舍还有,没了再给你薅……”
宋嵘大为感动。
走到宿舍楼下才想起来,这套流程好像之前阿金给他看过的那个“家长送小猫上幼儿园AI视频”。
不过玩梗归玩梗,室友们的关心终归是真的。
可比某些人强的多。
想到顾宣琅那些“迟来的问候”,他不由哼哼一声。
路上来不及买早饭,宋嵘就吃了两包膨化小零食垫肚子,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绕地走到了监管科档案组的杂物间……喔,不,会议室。
进门先扫视一周。
喔,顾宣琅还没有来。
宋嵘抿抿唇:来了又怎么样?反正,自己这次是绝对不会再坐他旁边了。
许是为了方便他们填写调查问卷,会议室里多了好几张写字桌,也不知是从哪个仓库搬过来的——坐落在旧货调剂市场里的特管处从来不缺这种旧家具。
宋嵘还没就近坐下,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招呼:“小蘑菇,跟我们坐一起呗?”
是生存援助科那两个男同事。
他想了想,带着友好的笑容走了过去。
第9章
虽然跟他们算不上熟络,但总比跟陌生人拼桌强。
宋嵘刚坐下,穿花衬衫的男人就冲他挤了挤眼:“正式介绍一下,我叫佘鸣,这位是常月桂——感觉我们三个肯定能合得来。”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妖怪之间有时会因为本体的契合度而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宋嵘在介绍完自己后,顺着佘鸣的话往下说:“冒昧问一句,你的本体是……”
佘鸣没说话,只是从唇瓣间吐出一条灵活的信子,眼眸也瞬间变成了金黄色竖瞳。
是蛇啊。
宋嵘面露恍然。
按照特管处内部纪律,这种贸然展露出本体特征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但展示对象是同事,也就不会被科责了。
只是宋嵘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条蛇会认为自己与蘑菇合得来……
直到他低头瞧见常月桂头顶上冒出来的兔耳朵。
蛇。
兔子。
蘑菇。
是要组成一条完整的食物链吗?
没等宋嵘想出答案,佘鸣指指自己,又指指常月桂,开了个地狱玩笑:“潮广的蛇,川都的兔,再加上你,云城的菇,嘿,中华必吃榜。”
宋嵘:“……”
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五分钟交流过后,他的微信里除了“黄埔菌校”宿舍群外又多出一个三人群聊:中华必吃榜。
宋嵘一边捣鼓新手机,一边听佘鸣和常月桂解释当年是如何从各自的故乡辗转去到了蜀中生活,刚打算说说自己,就看见顾宣琅走了进来——那家伙同样第一时间四处张望,似是在搜寻什么。
看见宋嵘已经找好了位置与同伴,他先是一愣,随后,冷着脸走向最里面的座位。
宋嵘飞快瞥开视线。
控制不住又用余光偷瞄,继而发现顾宣琅今天穿了件黑色无袖帽衫,右手手臂缠着好几圈绷带,白色纱布上隐隐透露出碘伏或是伤药才有的黄色,颧骨上也横着贴了块创口贴,但没贴好,边缘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那家伙的脸色也要比平时更苍白些,眼底还有没睡好的乌青,只是神情依旧镇定、动作依旧从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宣琅……受伤了?
宋嵘形式化地咒骂了一句“活该”,手指却鬼使神差点开了和顾宣琅的聊天界面,想要问问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又是因为什么受的伤。
佘鸣冷不防出声感慨:“这个顾宣琅有点儿东西啊!只挂个顾问的文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有一种预感,行动组那边迟早会来档案组抢人的。”
宋嵘愈发揪心:“他、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佘鸣耸耸肩:“你不知道?”
回话的是常月桂:“论坛上还没出通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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