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确认一连数次雷击事故都是因妖怪而起、绝非天罚，他这才放下戒备，开始主动接近宋嵘。
有风过，扬起废弃工厂内的尘土。
段云赫不耐烦地“噗”干净了嘴里的脏东西，指了指出口：“行了，这里的麻烦事结束了，等他们抓到了那只狐妖，上报给我后，你就先回去吧，差旅补贴和奖金我会跟财务那边提的——刚找到老婆就被我叫出来干活，兄弟有点儿过意不去，下回请你喝酒。”
顾宣琅也不想多留。
转身刚走几步，又想起什么：“对了，葵青最近忙吗？”
为了刻意贴近现代人类的行事风格，说完，他特意补上一句：“你老婆。”
段云赫低头摆弄着手机，原本打算给周稷安汇报任务进度，听到顾宣琅问起葵青的事，立刻抬起眼戒备地盯着他：“问这个干嘛？”
“我想打电话请葵青办点私事，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不方便。”段云赫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磨了磨牙，又训斥道，“你打电话给我老婆想做什么，你自己没老婆打电话吗？”
“你老婆要是不帮忙，我可能就没老婆了。”
段云赫：“……”
他一直觉得顾宣琅这块三千岁有余的补天石特别正经，天生自带老干部气场，不似河里那种滑溜溜的鹅卵石，倒似工地上那种沉甸甸的板砖——夯实梆硬，扇人带风。
听板砖张口闭口都是“老婆”，哪哪儿都觉得别扭。
但他接受了板砖要给自己老婆打电话的缘由。
想起葵青，段云赫身上那股子刺头劲儿瞬间就消停下来，不光声音轻了，就连站姿都端正了：“我老婆他可是特管处的大忙人，我哪儿知道他有没有空，你要打电话晚点儿打，我先跟他报个平安。”
顾宣琅点点头：“好。”
高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工厂入口，段云赫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在后面追了几步，高声警告：“……也不许太晚给他打电话！”
＊
青森公寓。
宋嵘这几天都是白班，下班以后没有在单位多逗留，到点就回家——自从章小娇离职后把一整套《特异物种社会化考试》复习资料送给了他，未来蘑菇商业帝国领袖宋总这几天都在努力学习。
当然，是在顾宣琅的房间里。
趴在他的床上。
裹着他的被子。
宋嵘给出的解释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些动力，而不是因为很想某个人。
今晚也不例外。
只是进阶版的备考资料难度大幅提升，还有许多字不认识，他看得云里雾里，时不时还得求助场外，连最基础的单选题都一连错了几道。
比如这题『梧桐树妖发现，近期持续高温导致健身步道附近许多植物开始枯萎，它可以短距离蔓延自身根系，将地下水引至更广阔的区域从而拯救植物，但该行为需要穿越一段铺设了人行道的地面，可能会造成地砖轻微松动，请问，以下哪种做法最为妥当』
A.夜晚无人时迅速完成迁移，第一时间保证植物同胞的存亡，地砖松动也无妨，后续会有市容管理处背锅
B.向特异生物管理局写信汇报情况，申请许可后再对植物进行迁移
C.趁健身步道人多时进行迁移，让人类目睹“神奇植物在哪里”，以引起对环境保护的重视
宋嵘想选A，但正确答案是B。
首先，他不知道什么是健身步道。
其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的优先级总是高于植物。
还有一题『狐妖在人类公司任职十年，业绩优异，人缘良好，某次部门团建，同事无意间发现它的手机里有一张露出狐耳和狐狸尾巴的照片，纷纷询问照片的来历，请问，以下哪种做法更有利于维护和人类同事之间的关系』
A.立刻表示这是手机拍摄的美颜特效，转移话题，以后要更加谨慎地保管照片
B.这些人类知道了妖怪的秘密，断不可留……是清蒸还是红烧呢
C.大方承认自己是狐狸，并邀请同事保守秘密，坦诚相待有助于增进友谊
宋嵘想选C，但正确答案是A。
首先，他不知道什么是美颜特效。
其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妖怪明明没有坏心眼却不能与人类坦诚相待。
还有那个选项B，是厨师长老欧参与了出题吗？
那些规矩准则和情理纠葛让宋嵘心里发紧，他无措地咬着笔杆，视线在题干上徘徊，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这么想了也这么画了……
笔尖在复习资料上沙沙作响，很快，出现了一朵双头蘑菇。
歪着脑袋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大作，宋嵘来了点精神，又给双头蘑菇添上了恶魔翅膀和尾巴，还有凶神恶煞的尖锐牙齿，画到兴头上，就连手机震动都没注意，毫不迟疑地按下接通……直到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时方才醒悟，自己居然秒接了顾宣琅打来的电话？
还是视频通话。
害，应该多晾他几分钟的。
事已至此，总得先听听顾宣琅打视频来的缘由，宋嵘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要矜持、要镇定、要让表情看起来三分不屑七分凉薄……
谁料，他还没有将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顾宣琅一张嘴就杀死了比赛：“你……睡在我的房间里？”
三分不屑七分凉薄的宋嵘没说话。
三分羞赧七分窘迫的宋嵘直接挂断，一口气拒接了顾宣琅重新打来的三通电话。
然而他拒接不了顾宣琅的短消息。
很快，两人的聊天界面上多出两个字：晚安。
对于热恋中的情侣而言，一句“晚安”显得过于简洁；但对于冷战中的情侣而言，一句“晚安”就有刚刚好的分寸感，甚至有故意引恋人大半夜多聊几句的嫌疑。
通过反光的手机屏幕，宋嵘发现自己的耳朵正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泛起薄红，他赶紧拍了拍双颊企图保持清醒。
清醒了不到三分钟……
聊天界面又多出两个字：玩儿。
顾宣琅：和谁？
宋嵘：守寡。
顾宣琅：不会的。
宋嵘手忙脚乱地切换着手机输入法，根本无心去咂摸对方说的话，好不容易才敲出完整的解释：不是守寡，是手滑。
宋嵘：不是玩儿，是晚安(??3[▓▓]
这次倒是稳定发挥，只是，莫名其妙多发了一个颜文字表情。
顾宣琅：两次都手滑？所以，你是在用菌丝打字吗？
宋嵘：没有。
顾宣琅：回去以后该给你补补拼音了。
宋嵘一脸生无可恋。
顾宣琅应该是兀自研究了一会儿那个颜文字，隔了两分钟才问：那几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宋嵘也不知道：我敲“晚安”两个字，它就自己跑出来了。
好在，古代人顾宣琅足够聪明：像是一个小人，盖着被子睡着了。
在他的提示下，宋嵘也看明白了：哦，对。
于是又单独发了一次：(??3[▓▓]
顾宣琅接着随了一个：(??3[▓▓]
盯着一起“躺板板”的表情包小人，宋嵘心情好转不少，连带着对顾宣琅的怨念值都降低了，随手就送出一句关心：出差顺利吗？
顾宣琅：顺利。
宋嵘：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特意用了“你们”而不是“你”，这就意味着不是单独关心顾宣琅。
宋嵘很满意自己的聪慧。
顾宣琅：有点私事要办，还要再过几天。
宋嵘：好吧。
对于顾宣琅的“有所保留”，宋嵘不太满意，故而决定单方面结束对话：已经很晚了，我要休息了，有事明天再说。
出于礼貌，他又发了一遍“晚安”。
只是聊天界面显示出来的却是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字：晚爱你。
宋嵘眼皮一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某个瞬间往头顶涌去，当即就急急忙忙撤回消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他已不再是曾经的他，至少，他知道了发出去的消息还能在规定时间内“撤回”。
可惜顾宣琅已经看到了。
并且顺理成章曲解了他的意思。
顾宣琅：我知道。
宋嵘：守寡！
宋嵘：……
宋嵘：手滑。
顾宣琅：(??3[▓▓]
通过这个表情，宋嵘都能想象出顾宣琅那家伙在一百公里外得意洋洋地舒展着笑容，他无比郁闷地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整个人平躺在床上，拉高被子模仿“晚安”表情包。
但他不是睡了。
他是死了。
死得很安详。
房间里很安静，宋嵘闭着眼睛复盘今晚和顾宣琅隔空较劲的失误，最后忍不住扬起嘴角偷笑，十分笨拙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顾宣琅的枕头里猛吸一大口。
他们好像快要和好了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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