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说得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宋嵘的神经末梢:“找个地方躲好,别乱跑,我一会儿来找你。”
*
夜色更深。
整条清河街只剩下几盏应急灯的光,冷白的光晕垂落下来,碎碎地铺在临街的河面上,不少没逛尽兴的游客悻悻而返,更多专为夜市而来的游客反倒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勾起好奇。
人流不减反增。
宋嵘捏着快要没电的手机坐在沿河的长条石凳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也不敢降得太低。
要不然,顾宣琅回来时就找不到他了。
举目眺望之际,几个身穿商业街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着急忙慌跑过身边,边跑边用喇叭反复播放一段疏散录音:“各位游客请注意,河段内有电线脱落,请勿靠近水边,注意安全……”
听到这样的提醒,游客们立刻没了闲逛的心思,纷纷朝步行街两端散去,宋嵘刚站起身,就被那股人潮推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琢磨着是否要在手机关机前给顾宣琅发个定位,但又担心打扰到对方办正事。
直觉告诉他,这场骚动很可能跟某些特异生物有关,而档案组的顾顾问,很可能又自作主张做了跨部门的任务——以前怎么没发现顾宣琅那家伙这么爱逞英雄?
就因为现在是特管处在编人员吗?
那自己也是特管处的成员之一,是不是也应该好好表现一下?
宋嵘眉头紧蹙,下意识捏了捏挎包里的折叠伞,不止这一把伞,这一整条清河街上的油纸伞都像是能给蘑菇传递力量。
下一秒,鼓足勇气的小松茸逆着人流向河边跑去……
想为人类尽一点绵薄之力。
当然,也不想让顾宣琅独自被卷入麻烦事中。
视野中人影绰绰、来回晃动,议论声、抱怨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搅得宋嵘脑子嗡嗡作响,他边跑边小心避让三五成群的行人,寻找着顾宣琅的踪迹,直到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才停下脚步,吃痛地倒吸着冷气,甫一抬头,却意外看见了同样在寻找自己的熟悉身影……
顾宣琅也看见了他。
惊愕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继而毫不迟疑拨开人群,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宋嵘这边,那些游客在两人之间短暂的聚拢又散开,像是一簇簇被风吹过的麦浪。
距离越来越近。
百步,十步,一步……
终于,他来到他的面前。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宋嵘便一把按住顾宣琅的肩膀,想要查看他有没有受伤,后者则示意无碍:“很快就能恢复供电了。”
宋嵘压低声音:“是……妖怪做的吗?”
顾宣琅摇头:“意外而已,已经有人通知相关部门去处理落水的电线了。”
怪他自己。
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影响了判断。
宋嵘松了口气,放开按住顾宣琅的双手,这才有心思去琢磨别的事:“清河街这么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明明定位都没有发出去。
如果说是心灵感应,那也太玄乎了。
顾宣琅不吭声。
夜幕之下,漂浮在男人周身的透明颗粒比上一回在路灯底下看见过的更加密集、更加显眼,宋嵘伸手抓了一把,拢在掌心里细细打量……
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他的孢子。
想来,顾宣琅也是靠着菌类孢子相互吸引的本能,才能一次又一次、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甚至追随他来到槐安市,也是那些孢子的功劳。
思及此,宋嵘不由更加疑惑:“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我的孢子?”
眼见着再瞒不过,顾宣琅只得松口:“是你留在我身体里的。”
宋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觉得脑子更乱: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刻、什么情况下将孢子输送到顾宣琅身上的,居然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要知道,菌类产生孢子要么是为了疗愈,要么是为了繁衍……
灵光一现。
被某个极为炸裂的假设所惊愕,宋嵘一张小脸近乎惨白,一时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难道是我、我在某个不清醒的晚上,强行那、那个了你?而且没做保护措施……所以,还是……啊,我懂了,孢子就是这样留在你身体里的!”
真真是倒反天罡了。
顾宣琅瞪着眼睛打断恋人的胡乱脑补:“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况!”
宋嵘被这一声凶得委委屈屈:“哦。”
顾宣琅顺了顺气,被封印许久的嘴终于被撬开……或者说,气开了,一句话想都没想就从唇舌间溜出来:“是为了帮我疗伤!”
宋嵘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啊?我吗?”
见顾宣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又接着问:“你什么时候受了如此严重的伤,需要用我的孢子来治愈?”
菌类的孢子很珍贵的。
也不是想给谁,就能给谁。
顾宣琅偏过脸,目光向后移了移。
宋嵘恍然,好像也只有他背后留下的那道可怕疤痕了,可那不是上次帮忙抓捕S级电鳗才……后知后觉,这个结论好像也只是自己的猜测,顾宣琅并没有说过。
如果不是那次受的伤,还能是什么时候?
还有啊,他是怎么用孢子给顾宣琅疗伤的呢?
想不出来。
这是宋嵘第一次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一些事。
特别是两千年前和顾宣琅冷战分开时的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轮廓模糊,细节不清,他狠狠皱起眉头,试图将那层雾拨开,可是越用力,脑袋就越痛。
痛得钻心裂肺。
痛到四肢百骸。
最后,竟是头顶传来轻微的胀痛,众目睽睽之下ber出了几朵小松茸。
宋嵘大惊,什么也不敢想了,只一心抬手遮住脑袋。
只是周遭的人类太多,还是被看见——又好像没完全看见,有人指着他的头顶与同伴窃窃私语:“那人的恶搞头饰好好玩啊,像个几把……”
宋嵘的眼眶红了。
是蘑菇。
是松茸。
才、才不是那个东西……
他没法出声辩解,只能将脸埋得更深。
所幸,顾宣琅眼疾手快将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他的头顶上,一把将人揽进怀里,避开人群,拐进了路边的小巷里。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很不舒服
我努力日更吧,这本还是觉得有点慢热了,我想多写点日常
第28章
两侧的墙壁挡住了清河街上的灯光和视线。
被顾宣琅的气味裹挟着, 宋嵘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扯了扯外套,从底下露出小半张脸。
顾不上欣赏恋人这副懵懂又胆怯的模样, 顾宣琅抿着唇线,小心翼翼替他摘掉撑开头发的那几个几……呃, 几朵松茸。
松茸被摘掉的时候有稍微会有一点不适,但还可以忍受,宋嵘依着墙边,任由顾宣琅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新鲜的松茸软硬适中,手感很好,还带着宋嵘的温度。
顾宣琅拿在手里捏了捏, 四下张望, 像是在琢磨能丢在哪里。
宋嵘见状,赶紧将那些松茸夺回来塞进挎包里:“……别浪费, 这些松茸可以炒着吃,我们厨师长每次都见到我的松茸都要薅走, 人类卖得可贵啦。”
顾宣琅很勉强地扯了下唇角。
倒不是对这样珍贵的食材不感兴趣, 而是他知道, 结束了相对轻松的话题, 等待他的, 就是堪比酷刑的严苛拷问。
果不其然,宋嵘很快将话题绕回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用孢子替你疗伤,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记得吗?”
顾宣琅没有接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深谙顾宣琅这家伙的臭脾气, 宋嵘攥紧他的衣袖, 放缓声线继续施压:“你告诉我。”
喉结上下滚动几番, 欲言又止的顾宣琅终于松了口:“如果我说,我夺走了你最重要的东西, 你……会怪我吗?”
夺走。
最重要的东西。
宋嵘仿佛听到了脑内零部件吱呀吱呀运作的声音,最后,艰难地得出一个结论:贞.操吗?
这个答案无疑是封建糟粕。
但他转念又想,自己和顾宣琅是三千多年前的蘑菇和石头,就算经过新时代、新思想的洗礼,也难免留有一些没过滤干净的糟粕。
那说的一定就是贞.操了。
宋嵘双颊攀上可疑的红晕:“不怪你,我是自愿的。”
顾宣琅墨色的眼瞳骤然缩了缩,扬起眉峰:“你都想起来了?”
宋嵘用指尖绞着衣摆:“有些事,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当然记得第一次的情景,顾宣琅过生辰嘛,两人喝了酒嘛,干柴烈火嘛,情不自禁嘛,一晚上烧了好几回水嘛,自己在床上躺了两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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