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问话的则是一位专看这些的大师,同样是一位有些年岁的老婆婆,同样头发花白,精神却看起来不错。
大师轻叹一声,“秀娥, 我都按照你说的,把那孩子的魂儿送走了, 那就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了, 你不要再惦记他了。”
“怎么能不惦记,那孩子过得很苦,一辈子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我怕他在别处也不安稳, 再被人欺负……”秀娥说这话时, 声音还有些哽咽。
她幼时丧父丧母, 被邻里一口饭喂大, 后来又丧夫丧子,最终选择将和她同样孤苦的孩子们收养起来, 圈进她的小院子里,成了十里八乡唯一的孤儿院。
后来那些人家,只要不想要孩子就往她这里扔,她做不到把那些孩子弃之不顾,就只能尽心拉扯,想办法学着拉所谓的投资。
姜却云就是那时候遇到的孩子,长得白嫩又漂亮,这样的孩子孤苦无依,不管到任何地方都只有被欺辱的份,所以每次有人要来收养孩子,她就会把他关进小屋里。
这样做,并非是不顾其他孩子,她也有私心,也想让这个漂亮懂事的孩子能多陪自己几年。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每次有人到院里来,那孩子都会格外懂事的自己抱着小凳子进小屋里,直到她去敲门,才会乖乖走出来。
他不会问为什么,或许从前也曾因为同样的缘由被欺负过。
她想办法让孩子去村子里读书,不管是捡破烂还是种地,只要是她这个老婆子能赚钱的办法她都做了,终于将愿意读书能读书的孩子们供完了初中。
后来也有许多人注意到她这里的孩子们,有些好心人有钱人竟然真的到她这里收养孩子。
看着他们一个个坐上轿车,穿着新衣裳离开。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厉害。
但她转头看到那孩子平静的眼睛时,她会心虚,会心疼,会觉得是自己的私心把他困在这里太久。
“也有很多人愿意收养你,你不用再躲起来了。”秀娥轻声说着。
实际上那些收养人都只想要些年龄小的孩子,像姜却云这样已经知事懂事的,不在那些人的考虑范围里。
事后,秀娥曾一度庆幸她曾把这孩子藏起来,也曾一度厌恶自己的自私和无能。
姜却云微微摇头,声音又柔又轻,道:“我已经不想到别人家去了,县里的高中愿意帮我免学费,只要交学杂费就好,我也会到镇上找活做,能自己负担这些开支,您不用担心我了。”
只要和镇上的饭店打声招呼,看到他是即将上高中的学生,会愿意悄悄用他的。
等他高中毕业就去打工,再苦再累的活他都能做,到时候就能把赚到的钱拿一部分给院里。
“那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他这么跟我说,他也确实做到了。”秀娥哭得不能自抑,“拿着没日没夜挣得几千块工资,住着便宜的地下室宿舍,还要把大部分的钱都给我转来……我拒绝过无数次,他始终很坚持,我怎么能用他的钱?我给他存着,期待着他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希望他能脱离苦海,变得幸福!”
他就那么过了很多年,做着底层的工作,赚着辛苦的钱,还要时常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村里探望她。
至少日子很安稳,院里时常有欢声笑语。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上流社会的热闹,会撕开那层遮羞布,将那些肮脏的勾当公之于众。
那些她以为是去过好日子的孩子,竟然都成了别人的玩物,死得死,疯得疯……
那些孩子的惨状,她至今都不敢回想。
她沉溺于自己的伤痛中,全然忘记了安抚那位全心全意为孩子的另一位孩子。
连他死在了那昏暗的地下室都不知道。
“这不是你的错。”大师轻声叹息,“那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才二十二岁,他真的只是个孩子,他能知道什么?那可怜的孩子抑郁而终,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跪地痛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只是心痛难过,想不明白凭什么好好的孩子就那么死了。
他还没有租上明亮的房子,还没有脱离这糟烂的泥潭,更没有人能全心全意的护着他,就孤苦的离世了。
她好心疼,心疼到彻夜不眠,以泪洗面。
大师轻叹一声,看透世事道:“你将寿命卖给我,我也将你的诉求达成,现在他的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你只是到了那孩子的祭日,所以开始难受了。”
“怎么办,那么怕冷的孩子……”
“如果真的觉得不安,就念念这本经文吧。”大师轻叹着递给她一本自己手写的经文,“不舒服的时候就念一念吧,对他也会有好处。”
“好。”
目送秀娥离开,大师看着她老态龙钟的背影轻叹。
世上人,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路。
那孩子注定的归途注定不在这里,多说亦是无益。
秀娥回到家中,开始跪地念经。
原本破旧的小院,在那些事发生后引来好些真正的好心人帮助,把那些孩子送到了真正的孤儿院,也帮她把房屋修葺。
那孩子,却连像样的院子都没见过。
“保佑他吧,让那孩子得到幸福吧,我愿意用仅剩的寿命祝福他。”
她没有别的诉求,只希望那个孩子能真的幸福。
“幸福吧,幸福吧……”
.
姜却云猛地惊醒,他呆愣愣的消化着一场虚无的梦境,转念又觉得可笑,他怎么可能会看到自己死后多年的场景,应该就只是一场单纯的梦。
是梦才对。
可是、可是……
“阿却?”陆寒柏起身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做噩梦了?”
姜却云愣是一瞬,扭头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使劲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这人是实实在在的,现在这里才是真实的。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更没有哪次像这次把梦境记得这般真实,就像是真真切切做了一次旁观者。
“梦见有人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想要我——”
絮絮叨叨。
姜却云突然反应过来,他曾经因为耳畔的声音而彻夜难眠,若是和梦境结合起来,那是在祈求吧。
就像梦里那样,祈求他能幸福。
如果真是这样……他一直都是被爱着的,即便相隔两个世界,依旧有人虔诚祈祷他能幸福。
梦里的人究竟做了什么,陆寒柏始终不知晓。
他只知道那晚姜却云哭了很久,像是要将从前那些不愉快和委屈都哭尽。
但他却会笑,像是喜悦与庆幸。
梦中到底有什么呢?
他很好奇,但既然能笑出声,大概是还不错的梦境。
十年转瞬而逝。
“陆满满!我不是说过不许欺负弟弟吗?”
王府再次响起怒喝。
不止一次,姜却云会想,他这番话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大概会认为他是个偏心而不自知之人。
但是……
他扭头看向被泼了一身粉面浆糊的陆夙,小家伙似乎被泼愣了,呆在原地,任由婢女们抱着擦拭。
这次是粉面浆糊,上次是泥水……就差泼粪水了!
陆满满扎着古灵精怪的小揪揪,欢乐跳脱的蹦到他面前,再歪头看看陆满意的狼狈样,忍不住笑起来,“我想让他跟我一起捞鱼,皇伯伯的万锦池有那么多,他不跟我玩呀爹爹!”
“那也不能拿这种东西泼他,多浪费粮食!”姜却云眉心紧紧皱着,转而示意婢女赶紧带小世子去洗洗。
“爹爹我会道歉的!”陆满满拽着他衣袖撒娇,“不要生气啦爹爹,我会把我的小夜明珠分陆满意!”
姜却云无奈:“他可不稀罕,你赔他两身衣裳,听到没有,不许拽着弟弟胡闹。”
真不是他偏心,真的不是啊!
陆满满赶紧重重点头,“那我柜子里的衣裳随便他挑,我不欺负他,他太木讷了,我怕他被别人欺负。”
所以你先脱敏治疗上了?
姜却云无奈捏捏他脸颊,“你们是一爹同胞,打打闹闹可以,不许真做出可恶的坏事,不然爹爹真的会很不高兴。”
“我知道,我跟爹爹去道歉。”
浴房里。
陆满意坐在浴桶里,由着婢女嬷嬷伺候着擦洗,他整个人都板正得很,俊秀的小脸上平静无波,就像是小手办。
姜却云率先进去,结果婢女手中的布斤,熟练的给他擦洗着,“满意?吓坏了吗?”
“没有,爹爹哥哥呢?”陆满意眨巴着眼睛看他,小眼神时不时瞧一眼门口。
“陆满意!我把我的衣裳给你穿,你别生气!”陆满满听到召唤,立刻就哒哒哒跑进来了,他还使劲伸着手臂给他撩水,“你原谅我吧,我只是想和你玩。”
陆满意很冷静的乖乖点头:“好,我原谅你,等我写完文章就跟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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