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身躯渐渐如同漏了气般缩小，老龙王跌坐在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伸出手给自己擦了擦满额头的冷汗。
仿佛被奔腾万马来回碾压了千百来回, 虽是已经将异种解决, 但方才那一幕仍旧历历在目，让老龙王心生阴影, 难以忘却。
“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后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静默。老龙王心头一紧，还以为是异种又复活了。猛地攥紧手中的武器，便出手攻去。
“叮——”
兵器相撞的刺耳声音在原地响起，火花“滋滋”冒出。在看到来人时，老龙王眉头一皱, 眯了眯眼：“是你？”
离渊慢条斯理收了武器，方才抬眼望向老龙王, 声音玩味：“你很惊讶？”
“当年你不是……”
“当年我怎么？当年我被你们龙族联手收服、本该魂飞魄散？”离渊嗤笑一声, 随即摊摊手道：“不好意思，中途出了点意外，我不仅没死，还顺利去投了个胎。”
“你此行来天庭, 所求为何？”闻声, 老龙王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却仍强撑着询问。
离渊闻声, 哼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今日之难, 皆因燕青而起。你不是也看不惯他么？那不如同我联手，一同对付魔界。”
老龙王闻声，脸色在有一瞬变得极其奇怪。离渊背对着他，并未瞧见他面上端倪。见他半晌不说话，又转身目光灼灼看向他，挑挑唇问：
“你意下如何？”
老龙王眼神微微闪烁，许久后才抬眼望向离渊，眯眯眼问：“你要和我联手？”
“是。”
“那你又怎么保证、”老龙王目光冰冷，“事成之后不会对我下手？”
“尽柯，”离渊指尖缓缓溢出黑乎乎一团魔气，语气似有威胁：“我只是通知你，不是和你打商量。你若是不愿……”
话罢，一旁的异种尸体微微动弹，似有要复活的征兆，离渊语气戏谑：“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尽柯闻声脸色一变。
***
魔宫。
一回到殿内，两人便马不停蹄开始画阵法。摩挲着下巴研究许久，燕青忽而有了灵感，戳戳正蹙眉的小燕青，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符纸，语气兴奋：“我知道了！”
“什么？”小燕青闻声望去，满脸疑惑。
两人对视一眼，燕青哼哼一声，拿起朱笔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小燕青凝神片刻，恍然大悟，高高兴兴夸道：“本尊主！你真厉害！”
燕青挺起胸膛，哼哼一声，洋洋得意说：“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本尊主是谁。”
说完又将小燕青揽入怀中，跟吸小羊羔那样，抱着他的脖子同他蹭蹭脸颊，瞧见他呆愣愣的目光，方才噗嗤一笑，揪揪他的脸颊，笑吟吟调笑：“怎么那么呆啊。”
“啊、”小燕青呆愣片刻，蓦地反应过来，气鼓鼓给燕青脸颊上来一记，这才消了气，轻哼一声道：“你才呆呢。”
“我呆我呆，”燕青说完又凑过去，睁大眼睛很是真挚地望他：“我呆让亲不。”
小燕青眼眸一颤，随即将头侧到一边，结结巴巴道：“你、你想亲就亲呀，问我做什么，你偷亲我的次数还少么？”
燕青闻声莞尔一笑，随后眉眼弯弯看着他，微微歪一点头，伸出手将他的手捧在胸口，方才又弯弯唇开口，声音黏黏糊糊，期待着小燕青的回应：“可是我想听你的答案呀。”
“重要么，”小燕青红着脸，许久后方才咬咬唇转回头来，很是害羞地看向燕青，小声道：“我们的答案，一直都是一样的呀。”
心跳一滞，待到回过神来后，燕青终于又笑了，强迫小燕青摊开手心，同他十指交握。便径直将他按到桌案上，轻轻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的重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轻在力度，宛若蜻蜓点水。
重在意义，他们已经太久没有相见。
久到十八岁的小燕青变成十九岁的小燕青，久到十九岁的燕青变成二十岁的滕青。
燕青含着小燕青的唇瓣，像条小狗，不时伸出舌尖□□着，像是捉弄，却又带着浓浓的不舍。小燕青感受到他的患得患失，一时间不由得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些，于亲吻间隙黏黏糊糊说“我想你”。
燕青闻声，动作一顿，许久后才松开小燕青的唇，笑眼看他：“真想我？”
小燕青被亲得迷迷糊糊，闻声直觉点点头。
燕青见状，心下一软，俯身亲亲他的额角，轻声道：“我也想你。”
思念化作缱绻情意，化作一把火，在殿内渐渐燃烧。
温度升腾，燕青褪下衣衫，脖颈间魔纹若隐若现。小燕青见状，也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任由白发散下、露出正因魔纹闪烁而显得无比雪白的脖颈，主动揽住了燕青的肩。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出现在床榻间。小燕青抚摸着燕青的脸颊，片刻后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着，好心疼：“呜……你被他划烂脸的时候，痛不痛啊。”
“当然痛了，”燕青毫不客气，哼哼一声道：“纵是失去了记忆，本少主在醒来时还是被这张脸吓到了。而且离渊不让我和外人相处，我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很无聊。”
“那你……”
“你若是心疼我，”燕青的声音又忽而软下来，带点委屈，捧着小燕青的脸，认认真真说：“便多亲亲我罢。”
“燕青，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在这坎坷的命运里，唯有自爱是良药。
唇齿交缠，纱帐后两道身影难舍难分，似是一株同生共死的并蒂莲，在窗外暴雨的洗刷下，渐渐舒展开身体，展现出漂亮的艳色来。
那是被命运捉弄后却仍不肯认输的标志。
***
山洞。
火焰高高窜起，在昏黑的山洞内忽明忽暗。柴火被燃烧得劈啪作响，而便是在这阵毫无节律性的燃烧声中，李梦渊徐徐苏醒。
听到一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离渊眼皮一动，刚想转身走向李梦渊，却在即将有所动作时不知是想到什么，又蓦地停下动作，片刻后无声无息地收回动作，坐回了原地。
没再给李梦渊一个眼神。
热度升腾。瞎子李梦渊摩挲半晌，缓缓伸出手朝前爬去。
他受的伤太重，已经不再能支撑他正常行走。离渊见状，忍不住心下冷笑一声，心想真好笑，即使是伤成这样了，也还要像条狗那样爬出去、去救他口中所谓的“苍生”么？
离渊冷眼瞧他。瞧他爬过坑坑洼洼的地面，手心被碎石磨出一地鲜血。瞧他身形不断颤抖，被身上的伤口折磨得痛苦不堪。瞧他、瞧他。最后瞧他手心直直伸向火焰，这才终于忍无可忍，有了动作。猛地将他的手隔绝在外，丝毫不顾自己的手背被火焰灼烧得发疼，“李梦渊，你眼瞎吗！”
说完又才想起来李梦渊真是个瞎子，猛地松开手将他推至一旁，忍着气道：“你别想出去了。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跑出去。”
李梦渊不说话。继续用被磨烂的手心摩摸索，坚持不懈往外爬去。离渊被他气笑了，咬牙道：“有本事你就这么爬出去，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面前有火堆，出了山洞有豺狼虎豹，是爬出去找死，还是留在这里修养、以后好找我报仇，你自己选！”
李梦渊终于不再有所动作。艰难攀在洞壁上坐起，喉咙重重喘了两口气，发出“赫赫”的刺耳声音，方才停下动作，蓦地滑落在地。
伤口再度裂开。浓重的血腥气不断在山洞内蔓延，离渊静默半晌，忽而自嘲般开口道：“有时候我觉得命运真是造化弄人。”
“几万年前，我也曾像你这么正义凛然，妄想已一己之力保护三界。”
“可我得到的是什么，”离渊自言自语着：“我的师尊想拿我来入药，我的师兄想抓我去做他的炉鼎，至于我的师弟……呵，他想将我生吃下肚，以此增强修为。”
“几万年来，多少人入道、修道？可得道飞升的人，当真如他们典籍中所记载，是毫无私欲、冰清玉洁之人么？”
“我会变成这样，难道全是我的原因吗？明明是他们一直在逼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离渊说完又自嘲一笑，“李梦渊，我最开始的时候，和你一样，也不信这句话。直到最后……”
离渊的面容变得有些怅然，许久后才又回过神来，垂下眼道：
“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一点也不在意我，又怎么会心疼我。”
“可是李梦渊，”离渊说完半晌，见李梦渊没有半分反应，又忍不住转头看向他，声音沙哑：
——“我心疼我自己。”
李梦渊闻声，眼睫一颤。
离渊说完，又喃喃着：“我心疼我自己。所以你能不能也像我心疼我自己一样，心疼我一次啊。”
李梦渊抿抿唇，没说话，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离渊，缓缓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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