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安淡淡地笑,他将碗里的饺子往口中送,吃完一整个才问:“你想去哪?”
“戏阁,茶坊。”青迟说。
青迟又给谢尽安盛了一碗蛋黄羹,“你呢,我们之后该怎么做?”
“我要去离妄渊开路。”谢尽安毫不犹豫道,想来是早就已经想好了。
青迟往自己右眼下靡艳的红纹上摸了一下,很快又放了下去。
谢尽安却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抬了一下眼:“你知道了?”
青迟没往坏的方面想,老老实实承认了,“知道。”
可谢尽安往坏的方面想了,他拿着勺子刚准备尝尝蛋黄羹,忽然垂下手,眉心微微一蹙,声线变得冷了起来:“你去过情暝世?你做什么去了?”
青迟被他问懵了,他是真没想到谢尽安这么会猜,见他脸色不好看,自己有些心虚,却摸不着头脑。
“我本来想去找你的……”青迟张了一下口,不知后面该如何说。
谢尽安将勺子扔在碗里,抬起眼皮看着他,花眸一如既往的漂亮却映进一片冷光:“什么代价?”
“……没,他没有要代价。”青迟见他那么重火气,无奈道。
“他最好没要,不然我掀翻情暝世!”谢尽安口气不怎么好,但对青迟只有担心。
“谢尽安,你好凶啊~”青迟倏然轻笑,想逗他一下,太少见谢尽安这副模样了。
谢尽安:“……”
“还吃不吃了?”谢尽安抬了一下眼,震慑力十足。
青迟怕自己家谢尽安,怂成了小猫乖乖伸爪子夹吃的。
谢尽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只当青迟是装得很刻意。
他夹了几道青迟爱吃的菜,青迟默默看着他,漆黑的眼眸很深沉:“上神,上元节把你送我成么?”
谢尽安抬了一下眼:“青迟你确定吗?”
青迟默默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刚才半分样子,他垂着的眼里满是笑意:“谢尽安,为何取凡人的姓名?”
明知故问,但谢尽安却真的回答了他:“好听。”
“谢尽安。”青迟叫他,嗓音熙和如清风,干净像是隆冬的雪。
“嗯?”谢尽安顿了一下。
他听过很多次青迟叫他名字,这次最为动情。
“确实好听。从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就觉得这是天下最好听的名字。”青迟弯了眼尾,明亮的眼睛只露出一星点裸露在外的情爱,“谢尽安,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他像是悲哀祈求一样,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太难了,他太害怕再一次遗忘,再一次分离,他真的会疯。
“好,天下会如你我所愿,我们也会得偿所愿。”谢尽安愣了片刻,花眸藏着一丝笑,“我与淡因达成了协议,他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淡因?你们达成什么协议了?”
“他知道世间真相,身为半灵的他很想离开,情暝世里所有交换来的东西都是抵抗‘天’的底牌。”
青迟喝了一口酒:“那他为何当年……”
青迟话没问完,闭嘴了,其实淡因同他说过的,明明有很多线索的,只是当年太匆忙了,他问:“离妄渊真的能出去么?”
谢尽安夹了一个饺子入嘴,可提起离妄渊他面目微沉:“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离妄渊里藏了东西么?”
青迟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他缓缓点了一下头:“记得,你知道那里藏了什么?”
谢尽安已经没有胃口了,他垂着眼似乎很不愿意去说,乌黑的眼睫盖下了一点点郁闷和寒冷。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了:“这世间杀戮星际杀不死的东西,你的魂火磨灭不了的东西,向来只有殿下的尸首。”
青迟怔住了,谢尽安口中的殿下他知道是谁,曾经的梦回王子,怨恨与情爱纠缠不清的人,也是曾经的他。
直到如今提起来他心里也很不好受,只是他很无所谓地捏着筷子随意道:“噢?杀戮星际成了乱葬岗?”
“是殿下的棺木。”谢尽安看着他说。
青迟差点笑了,但谢尽安的话总是让人忍不住去相信,他错愕地抬了一下眼:“棺木?怎么……”可能?
谢尽安打断了他的话:“可能的。是我亲手埋葬的棺木。”
梦回王子的故事其实在他死后是有一个后来的,或许就是那个后来,世间活死人意念化出来的混沌之元,并没有丢掉藏在骨子的善,也将恨渐渐转成了冷。
谢尽安记得,曾经他还未真正成形的时候,去见过一眼苍生,他留在了众生悲喜离合的月回国。
他曾经坐在梦回王子的马车上,去过那个沙漠困苦的地方,他看见苍生的悲,苍生的喜,苍生的恨,苍生的妄。
他也曾坐在梦回身旁,安慰过断指的王子回家,只是那个人听不到罢了。
以至于后来他亲眼见到那个人倒在自己眼前,开始生出不一样的情绪,他看见尸体面目全非,他却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看见死灵恶煞这类世间邪祟,全都因为一个国家的覆灭而大量滋生。
他亲手将那具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尸体放进棺木,再将棺木葬入土地,那片土地所在就是杀戮星际。
再后来,他在杀戮星际守了一千年,守来的却是成为煞的梦回,那也是他第一次化怨,化一个曾经日日相伴,一起长大的少年。
于是后来等见卿降世忘掉一切,只觉得一个模糊的印象,他只记得一个使命。
他曾经对苍桐说的使命,其实是真的,他一直将化解世间怨气当做使命,有很多时候他是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仿佛天生是为了青迟而来,世间一切皆拦不住他们之间的相遇重逢,他们之间的因果很难斩断。
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哪怕时隔千万年不足为惧。
青迟已经说不出话了。
谢尽安却道:“青迟,我魂魄已经渐渐脱离‘天’的控制了,我应该记得所有,什么也没遗忘。”
青迟勾起唇终于笑了。
他们吃完东西走在繁闹的街上,檐屋纵横,八街九陌,穿过人流如织走进了四春茶坊。
大概是真受到一些往事影响,青迟离最近的四春茶坊仍然情有独钟,他们依然坐在了一个偏头可以看见街道的廊道边,余留的白雪化成了清澈干净的水。
小二毕恭毕敬地为他们上了茶。
青迟倏然放眼窗外,望着朦朦胧胧的天,会想到不受天地控制的瑶都如今怎么样了。
他端了一下茶,还是有些怕苦,随意道:“四春,思春,好名字。”
他们很早之前就坐在四春茶坊,谈及到这个名字的由来,放眼现在像是勾起的一丝回忆。
谢尽安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浅眸黯淡:“我从天地生来,元神魂魄一分二,从此世间再无春。”
青迟不明所以抬了眼。
“青迟对不起,从我分魂养地开始,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了春,他们所看不过飘渺虚无的幻象,而我是亲手葬了春的人。”
世间春的生机被他夺取了一半,他与地又近乎共存,于是相互供养,生生不息,但这世间的春意落花流水的确再虚假不过。
谢尽安一直不曾觉得那是真正的春。
他亲手埋葬了春,也亲手葬去了恨与爱。
青迟其实还有一些事不明白,比如为何要分魂。
但他又觉得自己能给自己解释。
似乎只要分魂,有大地生机所在,谢尽安似乎真的永生不灭,但青迟又觉得不是这样。
他没想清楚也就不想了。
春字有关太多情爱。
所以他和谢尽安总是春遇秋离。
他们重逢在被葬去的春,如同被葬去了爱。
他们分离于已枯朽的秋,如同腐烂的荒原。
谢尽安看见了他眸中那一丝不解,于是开口解释了:“说来可笑是被骗的分魂。”
青迟怒气蹿上来了。
谢尽安说:“这片天地里除了‘天’以外还有一个人,她附身于地。曾经‘天’骗我分魂养地就是为了她。”
青迟勃然大怒:“是灵族那个叛徒!”
“灵么?”谢尽安淡淡说。
第89章 江秋白
青迟倏然看向他, 在这片天地他们两个人真的不像神不像人不像灵,身上流窜出的法力又似乎饱含了所有,他似乎又不在七族之间。
谢尽安:“青迟,我们生生世世都太复杂了, 有很多东西沾染的太多, 所以我们似乎真的不位居七族之中。”
青迟安静了片刻, 走在街道上,周遭的喧闹尽数隔绝于耳, 最后他走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
十字路口有一片区域形似圆盘,一处类似寺庙的地方立着三座神像, 神像紧紧挨在一起,分别朝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青迟看见了如雪长发、飘飘欲仙的谢尽安的神像, 额间六欲花开的很冷艳, 眉眼冷冽, 身材挺拔, 手持念青剑, 凛冽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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