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去打扰妖族安居,瑶都里慢慢流出谣言。
瑶江水岸为无生地,宽江里不能行船,除都主之外不能渡江,否则江仙会一律处死。
谣言四起时有仙不信,一直对瑶江水岸探究,有胆大者渡了江真的尸骨无存,后来传的邪乎,那片无生地在仙眼中成了忌讳。
再后来瑶江水会被历任都主下禁制,除都主之外无人可过。
千百年之后,这瑶都里的仙自然以为,瑶都以瑶江水为界,而瑶都里只有仙。只是偶尔间还能听见天阔海蓝的传说,只是无人去过。
千禾身为妖,也是在无意之中知道瑶都和天阔海蓝两界。
瑶江水的结界两边各占上一半,有一次结界松动,她无意游去了瑶江水的另一边,那天刚巧遇见钟遗路过来补结界。
也就是瑶江水里见桃衣人摘下面具那一眼,千禾心里有了念头。
如今的天阔海蓝,是一只柳妖为王,千禾没有见过那只妖王,只是听说过那人青袍盖地,手中有一条柳鞭,名唤召问。
而天阔海蓝的妖王和瑶都都主有一样的权力,都能穿梭两界之中。
据说妖王有一位蛟龙族的挚友,受挚友所托,妖王曾经在瑶都仙地收留了两只蛟龙。
两只蛟龙,两个女子,皆是蛟龙一族的皇族,只是不知为何会流落在瑶都。
若是她没猜错,刚才拿柳鞭那个人就是妖王,而被他救走的蛟龙,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这个想法冒出心尖,她骤然全身冰凉。
她也曾听闻过那妖王的作风,面温心冷,笑里藏刀,杀人不眨眼。
所以刚才他为何留自己一命?
千禾已经不敢多想,她瘫软在地上,已顾不得脸上的伤,身子发软站不起来。就在那地目色空洞地坐了一晚。
第16章 遗恨悔
第二日,钟遗从满玉榻上的血里醒来,一睁眼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抓住什么,仿佛他昨晚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里有着温亭。
当梦散时,温亭也不见了。
他轻眯着眼,盯着手上的血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疑惑。
我还活着?
意识到这里不是梦时,他猛然弹坐起来,看见自己身上满是血液,有已经干了的,还有未干透的。
他轻抬起沾了血的手,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很浓重的妖血气息,很好辨认,那是温亭的血!
有了天阔海蓝那件事,他身为瑶都之主也该明白了。
温亭是只妖,只是他猜不出来是什么妖,气息很强,看不透。
他从前每日时不时会问她一些话。
比如:
“你是妖?为何你从来不告诉我?”
“你和妖王是什么关系,你之前说有人将你养大,指的是他?”
“为什么丢了琴?”
“蛇妖?那落水涧里,白亭就是你,对吧。”
他所问的那些问题,温亭没有给过他一个答案。女子始终保持沉默,目光也不会再放去钟遗身上。
此刻,钟遗瞪大眼睛,再扫过宫殿里的一片狼藉,几乎每处地方都会落上一滩或两滩血,宫里没有发现温亭的身影,他将目光放在了千禾身上。
“温亭呢?”
大抵是他身上很闷,避雪宫里的血味太重,他几乎是皱着鼻子问出来的,鼻音很重,嗓音很低哑,带着股冷劲。
听见钟遗的声音,千禾空洞的眸子动了动,只是在夜里坐了一晚,身体很僵,“走了。”
钟遗皱着眉,昨夜昏迷之前的记忆慢慢回笼。
他听见温亭站在他身后,清淡地说了一句话:“如果可以,希望我从来没遇见过你。”
那句话入耳很轻,就像是云烟雾气,压在心里时却很重。钟遗睁大眼还未来得及转身质问,就被后面的人打晕,一点神志不留。
只是夜里他浅浅地听见刀割进皮肉的声音,有人闷哼一声,血味满宫。
不容他犹豫,钟遗马上从玉榻上起身,他垂眸看了眼指尖,催动体内仙力,仙术将一身是血的粉衣换去,艳红色淡薄的衣袍披在身上。
他冷看着千禾,“温亭对我做了什么?你怎么在这?”
千禾起初用手捂着脸,听见他的话,手指自上而下地松开,她张口想说话,却哑着一个字都没讲出来。
钟遗从她指缝间看到她脸上那抹伤痕,眉心一蹙,“鞭子?”
他脚步半停在宫里,想等着千禾说一句话,半晌都不见她张嘴。心里闪过“妖王”一词,转身就消失在宫里。
转眼间,钟遗就寻去了瑶江水,直往天阔海蓝一地找去。
他手中拿出寂杀弯刀,在天阔海蓝的土地上大声喧喊,“温止!温止你把温亭还给我!”
“温止!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没起效,他便将寂杀弯刀的刀刃挥在天阔海蓝的土地上,层沙飞溅,枯石碎裂,地面掀起了一层土灰。他嫌动作不够大,又将寂杀弯刀甩出去,直奔那棵半入云天的柳树!
寂杀弯刀碰到柳树外层被一股力量震开,一道声音从云霄里传出来,没见到来者。
“他死了。”
钟遗指尖发凉,心脏骤停,云霄之中声音很冷,不似日光带半点温度,他一个激灵,生怕听错了,不可置信抬起头,看向那云层之后。
“你说什么!?”
“准确地说,他半死不活。”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钟遗还是不相信,企图听见那道声音逗他一两句,说一句骗他的话。
但云霄之上的声音没有再出现,周围寂静下来。
突然云霄上带着讽笑的声音传过来,“怎么可能?那你是怎么活的?瑶都都主。”
“瑶都都主”四个字被那人咬得很重,似乎这四个字天生就是一个讽刺。声音如渗进冰渣,有割血破肉的作用。
“我……我。”钟遗被问得一怔,疯狂催动身体里的仙力去探查自己的筋脉。
在很细微的变化和不经意的排斥之中,他总算发现了不对劲。
“天”降下的天罚就在心脏里,血脉若是不运转,他便会死。
如今他却发现他的心脏被一股很清冷的力量包裹,银色的碎光绕在血脉上,有股很纯粹强大的气息。像是沉在深海之中,海水贯穿心脏。
“妖珠?”钟遗瞪大眼睛明白妖珠意义非凡。
普通的妖一般不会有妖珠,强大的妖就会孕养妖珠做为保命手段,还有些妖天生就有妖珠。
先天妖珠无非龙,蛟龙,鱼妖,这种水生妖族。
但龙族,蛟龙族的妖珠就比其他妖族宝贵。皇族的妖珠甚至直接与修为相连。
“蛟龙,皇族。”云霄间吐出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落在钟遗心里,堪比杀人诛心。
“你根本不了解他,说白了,你根本不懂爱。”
那些话一句一句砸在钟遗心上,他一个字没有反驳。
他懂爱吗?
其实他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
他从一出生开始就是个孤儿,没有父母疼爱。他在瑶都的野林长大,为了活下去,他无计不施。
风吹雨打里,他见过别人习武修炼死要混出一条出路,见过丧失理智的人为了一口食物犯下无数血债。
他们为了活着,像一群疯子一样。
逐渐他长大有些本事之后,就爱往芳心城里跑。
起初他是小乞丐,成天灰头土脸,饿极了能偷会抢,而他所练的那些本事,只能用来杀人。
也不记得是哪一年隆冬,雪下得格外大,寒气格外重。芳心城里的人冻得都不敢出门。
那厚有数尺的雪,他一脚踏下去能淹没他半个膝盖,那年大雪封了他回野林的路。
他缩在芳心城中某一个屋檐的角落下,手指冻得通红僵硬,连伸指都难。
天空里的云层灰蒙蒙一片,大雪依旧飘落不止,他拼力抬着眼皮,看着苍茫大雪覆盖了城地。
那时候他在想:
我是不是要死了……
若是有人看我一眼就好了……
他在内心祈祷,可那一日真的没人看过他一眼。
第二天醒时,他发现自己还顽强地活着,那时他又想:
我还能活下来?
可以的,我还可以再多活一天。
他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希望,哪怕连呼吸都困难,他还是想活着。
他从屋檐下艰难地站起来,往点着烛蜡的屋边靠。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么一间屋子,没有窗户,屋瓦还有漏洞,但屋内有烛光,橘黄色映到了雪地上,像是暖阳。
他凑近那抹橘黄的光,听见屋里传来谈话声。
“你把衣服都盖给女儿了,你冻着怎么办?”粗犷的男音传来担心。
女音响起,却毫不在意道:“没事,你看我这桃红色衣服,像不像雪里的火?”
男人抿着嘴,最后答一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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