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庆幸这世间还有他唯一牵挂的人在,也悲哀自己将死去的无奈。
“像我这般看上去冷漠之人, 其实最重情欲……洗魂很疼,承载怨念很疼,如此我又如何肯让你替我扛下。……我身至纯生灵,堆积尘缘于一身, 星海恒古,我便长存, 许是宿命,亦或者归宿……可我依旧相信,千万年后……故人重逢, 情爱恒存……”
他残留着一口气,还有道不尽的话,那是平日里想说却没说出口的。
那是岁岁年年里保留的真诚,那是生生世世的许诺。
一个人的时候,他觉得世间虽容万物,不过在一片土壤之上。
时间总是过得很漫长,就像他洗魂要从早疼到晚,就像他化怨恶要从朝夕到岁年。
两个人的时候,他才知道世间很大,有很多他从没去的地方,从没看过的花开。
时间总是很短,说不准品茶赏酒的功夫,千万年已经了化作尘埃。
见卿内心泛出苦涩,平生第一次他的眸子暗沉似深海。从前总能容下所有不甘和遗憾的内心,开始濒临崩塌。
他说:“浩劫磨灭不了我的灵魂,你记住,我一定会再次回来。”
青遇双膝跪在地上,跪往了尘世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早已经泣不成声的少年又想开口,于是抽泣声中,听见青遇说:“你早就想好了是吧……为这千万星海付出……生命,不愿让我再陪你一路……”
见卿没有答话,他掀开恹恹的眼皮,目光沉甸甸地望向青遇,还想去扶他一把,安慰他一下。
就像回到很久之前,初次相遇的一瞬间。
突然之间,见卿指尖的千丝红线缠绕上了青遇跪坐在地的身躯,发出淡红色的光,散落成了红色灵蝶。
千变万化,似是世间所有苦难和怨恨的尽头。
红线将青遇重重围住,肌肤所触一片冰凉,像是触碰到了灵魂,红色灵蝶紧贴青遇每寸皮肤,每次翅膀扑动牵引着不似血肉的疼。
在天玑玄玉两人眼中,千丝红线完全控制住了青遇的三魂七魄,每次出现的亮光,皆是刮去的恶煞恨念。
据说世间执念和情爱皆以红为首。
而见卿额间那银白色花印也在一瞬间成了血红色。
见卿身间布满了血线,奄奄一息里,又拼命替一个人做着最后的挣扎。
玄玉猛然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问道:“他那是在做什么?将青遇灵魂上的恶煞往自己身上揽?这怎么可能?”
“苦情蝶,若是血脉相连,灵识相通,以千丝红线为引,未尝不可。”天玑总算明白见卿真正的意图了。
所以当见卿知晓青遇要夺取千丝红线的那一刻,他就规划了所有,血脉相连、灵识相通,皆是那过往千日,青遇的心头血的功效,最终以千丝红线为媒介。
他从很早开始就盯上了杀戮星际,不是为了苍生,而是为了青遇魂魄上恶念的源头。
若是将杀戮星际恶煞灭绝,封印尘间,再将青遇魂魄上残留的污秽之物挑干刮净,那么他便能还青遇一个自由。
可他救人一生,最后的下场不过灰飞烟灭。
天玑看着此幕,忽然白发渐增,目光失色,口中喃喃念道:“玄玉,或许我们真的错了,若是当年青遇没有去杀戮星际,若是我们没有造出千丝红线,若是……”
天底下有很多个若是,可所有发生过的事,已经不能从头再来。
红线依然在缠绕,有意识的结成了法阵,猛烈的罡风肆虐,法阵遍布杀戮星际,见卿近乎毫无生气的身体也渐渐开始消散,从下到上。
青遇明白了所有,灵魂上的细痛比不上裂开的心口,不知所措和绝望蔓延上心头。
见到见卿要散去,他从地上慌忙站起来,再也不顾忌任何事,伸出双臂拥上他的身躯。
青遇蹭了满脸凉透的血,像是隆冬最冷的冰,哽咽中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卿看着他极轻地笑一下,在消散最后一刻,用尽余生力气回道:“从那一年,你少了条尾巴回来的时候。”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
青遇心里苦笑,可自己没有一身污秽,失去了他,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千万年后故人重逢,情爱恒存,许是见卿为了让他活着说出的借口。
然后他抱着见卿的身躯一点一点从手心中散开,直到消失殆尽,直到世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的身影。他在此地站了良久,才握着千丝红线,在天玑玄玉两人注视下离开。
他们很想说一句道歉的话,但其实什么话放到现在都如尘埃一般,微不足道。
青迟看见这一幕蓦然心疼得发狂,无论来自何处的痛苦,何人的情绪,充斥在他心里,折磨他。
他看着再也没有主人的千丝红线,只想大哭一场。
那种灵魂碎裂的疼痛又开始一阵一阵袭来,不稳的心绪将他逼得退无可退,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他束手无策。
生死枢外谢尽安手中的千丝缘猛地亮起红色光来,他眉头轻皱,随即挑起右手的剑骤然朝生死枢劈去。
温临仙玉一怔,离生死枢退后几步看着他道:“上神,生死枢内的通道并未打开啊!”
“那便闯进去。”谢尽安风轻云淡说道。
随后他舞剑又是几道光刃,随着强悍的法力席卷生死枢,银发青年的身影也极快地闪入其中,他朝外丢出一句话。
“守在这里。”
青迟也不知一个人抵御了这种痛苦多久,灵魂上的疼痛比身体上的摧残疼上数百倍,他在其中苦苦挣扎,不断尝试摆脱。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猛地一道清凉熟悉的法力渗入他的魂魄,这道法力比之前那道更具安抚性,极快地修复他受损的魂魄
头疼欲裂的青迟渐渐平静了些许,接纳着如救命一般的法力。
待他再次清楚地恢复意识,依然还是身处青遇身上,在这段时间漫长的往事中。
之后那些年,青遇总捏着千丝红线怀念。此物因与见卿血脉相连,他曾见过很多往事,知道了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那年初见,见卿第一眼便想留下他。
原来自己一身恶念污秽,见卿很早就开始算计。
原来有年寒冬见卿曾经花费一夜时间,为自己布了场飞雪。
原来在见卿刚得知自己是青遇时,同天玑玄玉老人对峙过。
原来见卿每日指尖探千丝红线戏耍于他时,是在刮自己一身怨气,扛那风雨霜雪的杀戮,还他清静。
原来见卿去往杀戮星际渡千万恶灵,是要化解自己一身恶障。
原来自己从来都是见卿放在心尖上的人。
世间上有很多个原来,只是知道时都恨晚。
他曾在那段属于千丝红线的记忆之中,听见过见卿与天玑玄玉对峙。
他听见见卿为自己向天玑玄玉讨要一个公道。
“为何指引他去杀戮星际送死?”银发少年用一种很冷的音调质问。
“从前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哪怕日日浸在银河里,受着星辉洗礼,仍觉得世间索然无趣。直到得了传承,又遇见了玄玉,才慢慢懂得一些道法,渐渐看清了千秋光景里的因果流转。
上古银河之中,藏着至纯与至浊。
星海银辉里诞生的灵,是为纯;而俗尘所衍的离恨怨,则为浊,又称混沌之元。相传两者一旦交恶,便会引荡天地浩劫,降下毁灭之灾。”这是天玑给他的解释。
“所以你们收他为弟子,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将他杀死?”
见卿浅淡的双眸透着天间最冷的月光,他冷冷看着天玑,没将他的话放在耳里,只是一身气愤。
玄玉没吭声,两人都默认了见卿这种说法。
见卿倏然觉得讽刺,没想到他们如此不明黑白,不分是非:“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性本善。”
“天生性浊者,日后如何善?”玄玉觉得失了颜面,缓缓皱了一下眉跟小辈争论几句。
“我既渡天下恶灵,为何渡不得他?”
天玑听此极轻地蹙了一下眉,玄玉瞪眼,心里闷了一股火,觉得见卿的话荒唐至极:“见卿,你当日救他便不对,如今还想渡他?!”
“自幼我的传承便告诉我,我应融于世间,向善不恶。你们不救,我自己救。”
那是性冷情薄的见卿第一次发如此大的脾气,他肤色冷白,眸光凛凛,拂袖而去,从此和天玑玄玉再无来往。
青遇至今才知道,曾经收养他的师父师叔,只是想杀死他,可是他命硬,没有死在杀戮星际。
倏然一脸可悲可笑。
原来见卿从来不唤他一句师弟,是因为厌恨天玑玄玉。
可这世间唯一一个爱他的人都没了。
他总想着去看一看见卿眼中的世间,于是手缠千丝红线,着红袍游荡。
那些年,他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偶尔间也会听闻见卿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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