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府里的规矩,看来还未忘本。”贵妇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涉低头道:“奴才不敢。”
他的亲生父母和妹妹受人牵制,全家性命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他不敢轻举妄动。
贵妇并不叫起,慢慢把玩着手中茶杯,半晌才轻笑道:“还敢帮二皇子溜出宫,看样子是打得不够狠,锦衣卫手下留情了。”
萧涉跪着,并不答话。
“背过身去,”贵妇强硬地命令道,“把上衣脱了。”
萧涉微微握紧双手,却不敢违背主人的话,只好转过身去,将衣服褪下,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身后棒伤快结痂了,绷带早已解了,露出青青紫紫的疤痕,颇显狰狞。
虽然马车内有小火炉,但萧涉依然觉得很冷,身躯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许动。”贵妃突然靠近他,取出头顶的发簪,用尖的那头狠狠地划过萧涉的背脊。
冰冷坚硬的簪子戳到青紫伤疤,令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被划破,点点鲜血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直到每一道都被重新划破后,贵妇这才扔掉发簪,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自己的“作品”。
萧涉背对着她,身体轻轻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
这时,贵妇拿出一个瓷瓶,放在几案上,吩咐道:“自己上药去。”
“奴才领命。”萧涉转过身恭敬地双手拿起,看着药瓶上面贴着“玉华露”三个字,手一颤,想起之前祛疤的经历。
那一年,为了让他这个下人之子更贴近皇长子的身份,他的身上必然是不能留疤的。那时候,主母命人将他扒光,如今日一样,把他身上每一条疤痕都重新割破,再次上药,直到皮肤恢复如初,光洁无痕。
面对贵妇冰冷的眼神,萧涉不得不打开瓶塞,将半瓶药倾倒在自己后背上。
“唔——”萧涉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想起主人的规矩,又忍住了。
上完药后,身上的伤口总算不再出血,萧涉忍痛穿好衣服,低头跪在主人面前。
万幸太监的服饰是深蓝色的,血迹印在上面并不明显。
贵妇扔了两块牌子到地上,不怀好意地笑道:“拿着它出宫吧,不过呢,能不能平安回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多谢主子。”萧涉扣头,膝行向前,捡起地上的两块腰牌。
“滚吧。”贵妇发话,总算放过了他。
第8章
萧淇站在西华门附近苦等许久,手脚都冻得麻木了,终于看见兄长从马车中下来,步伐略微不稳地走向自己。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快冻死了。”萧淇心道兄长在马车上享福,却让他一个人在此挨冻。
要知道,他前世虽然最终败了,但也只是经历了一年落魄时光。如今他是陛下唯一的嫡子,宫里谁人敢懈怠?
除了父皇,没有人敢让他在冷风中等这么久。
“抱歉,我忘给你带暖手的捧炉了。”萧涉说道。
萧淇摆摆手,“罢了,我现在是一个‘小太监’,捧着手炉像什么话?对了,你拿到腰牌了吗?”
萧涉点头,将一块腰牌递给他。
萧淇接过来细细查看,可上面并没有写什么姓名,只写着三个字“瑞王府”。
“瑞王府?你还和大伯母有所往来?”萧淇问道。
“她惦念我,时常派人入宫探望。”萧涉半真半假地答道。
没错,那名贵妇正是瑞王府的王妃刘氏,也是他曾经的主子。
而真正的大皇子,一岁时就过继给瑞王府,从小被王妃打骂,十一岁时被虐待致死。没想到陛下登基之后,又想起了自己的庶长子,要接他回宫。
而瑞王妃不敢将大皇子已死之事上报,否则一旦验尸,孩子身上的层层叠叠的疤痕,便是她虐待皇子的罪证。
于是瑞王妃迫不得已,找来与大皇子有几分相似的家生奴才,顶替入宫。
萧淇却不知其中缘由,反而感慨道:“看来你屋里的那些银炭,也是她遣人送的吧。大伯母待你真不错,真是‘母子情深’啊。”
萧涉苦笑了一下,却无法辩说分毫。所有人皆被瑞王妃的表象所欺骗了,都以为大皇子被养得很好,在王府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你因我受罚,她肯定心疼坏了吧。”萧淇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试探道,“你们很久没见了吧,怪不得能聊这么久。”
“没说什么,不过是问候几句。”萧涉担心弟弟起疑,忙掏出瓷瓶,展示给他看,“王妃娘娘担忧我伤势,送了祛疤的药给我。”
萧淇凑过去看了一眼,见上面“玉华露”三个字,一脸嫌弃道:“你一个大男人,留点疤又怎么了,竟用些女子用的药膏,真是娇气。”
可萧淇却不知,“玉华露”名字看似名贵,却比一般的祛疤膏药效更猛,上药之后伤口会火辣辣地疼,如同再次被鞭打一遍。
一般女子绝不会用此药,这类药都是给狱中犯人,问刑拷打之后用的。为的是折磨罪犯,令人生不如死。
对于萧淇的嘲讽,萧涉没有辩驳。现在药劲刚上来,他无暇再分神了。
而萧淇则猜测未来助庶兄登上皇位的,恐怕就是这位大伯母了。而策划顶替皇子入宫之事,恐怕也是这位大伯母的手笔。
“你现在不算她儿子了,她难道还指望着你,将来为她养老送终?”萧淇试探性地问道。
萧涉忍过一波痛,听闻此言却笑了,“王妃乃刘次辅的嫡女,家世显赫,哪里会用得上我?”
“她娘家虽然显赫,但出嫁多年,已是我萧家的媳妇了。”萧淇推测道,“况且大伯父早逝,她膝下无子,王府冷冷清清的,后半生不指望你,又指望谁呢?”
其实还有一句话,萧淇咽下没说出口。若是萧涉夺嫡成功,瑞王妃就相当于太后,身后的荣华富贵,可不是区区内阁次辅之女能比的。
萧涉不想再提此事,他看着西华门的侍卫们准备换防了,便对弟弟道:“趁现在,我们出宫。”
两个人低着头跟着一群太监排队,轮到他们的时候,萧涉和萧淇拿出瑞王府的腰牌,递给侍卫。
那人不过是低阶侍卫,从未见过皇子们,他翻看着手中腰牌,验明真假后便还给了二人。
萧淇刚舒一口气,又听侍卫问道:“瑞王府的马车刚入宫,怎么又派人出去?”
萧淇一时被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正当他慌乱之时,只听身边的萧涉捏着嗓子答道:“王妃娘娘有东西落在王府,命奴才去取。”
“去吧。”那人总算放行了。
萧涉道了声谢,拉着快傻了的萧淇赶紧离开。直到走出皇宫后,萧淇还在巨大的惊喜中,回不过神。
“我、我们出宫了?”萧淇兴奋道。自从上一世被押入西苑,他就再没有出过宫城,早就憋坏了。
“对,我们出宫了。”萧涉看着许久不见的繁华街道,一时也感慨万千。
这是二人这辈子第一次成功溜出宫,萧淇略显兴奋很正常,可萧涉确实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身后的伤痛一直在提醒着他,此行的危险。
出来容易回去难,一路上萧涉总是会想起瑞王妃的话,担心晚宴结束后如何混进宫,更害怕嫡子在宫外遇害。
而萧淇只顾着买小吃,他上辈子在西苑关久了,很长时间没能好好逛过京城,非常想念这些民间美味。
“我们去吃状元楼的蟹黄饺子如何?”萧淇前世最爱吃这家的菜肴了。
可萧涉暗自摸了摸钱袋,看向弟弟,一脸为难道:“蟹黄饺子一两千金,你一个人吃就行了。”
“哥哥,你再不济也是皇子,分例都有定数,怎会过的如此困难?”萧淇纳闷道,“难道,你的月钱也被那帮太监克扣了?”
虽说宫里的太监们拜高踩低,像是银炭这类好东西,萧涉定是得不到。但他可以命小夏子用例银去采买点民间用的炭,也不至于连冬天都挨不下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萧涉不是没有钱,甚至还有很多。可他将例银都攒着,想将来出宫送给父母养老用。
“他们不敢扣我月钱,”萧涉艰难地开口,“我只是……舍不得。”
“噗——”萧淇笑出声,果然是平民出身,小家子气。
看弟弟笑话自己,萧涉更不自然了。
“我有钱,今日出宫我特意带足了银子。”萧淇看向哥哥,傲然道,“走,我请你吃蟹黄饺子。”
第9章
二人很快走到了传说中的状元楼,此酒楼历史悠远,本朝仁宗皇帝和首辅沈嘉曾在此用过膳,后来被编成话本,传为美谈,令状元楼名声大震。
按说来状元楼吃饭是要提前订位的,可萧淇虽然小小年纪,却一掷千金,让掌柜的立马安排位置,并且要求是包间。
掌柜的瞧这二人穿着,心道恐怕是宫中内官,故而不敢怠慢。于是他神神秘秘地将二人引到三楼,并介绍道:“内贵人有所不知,此雅间不常待客,乃是当年清嘉帝和沈首辅坐过的地方。您二位今日能在此小酌,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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