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看不见。
他们只看见那令人垂涎欲滴的力量,觉得自己一定是那个逃离诅咒的气运之子。
曾经还是树的时候,不死灵并没有人的意识,只是作为一棵树听见遥远林海的呼唤,冰川奔流的水声,在流云落雪的湿润寂静中听见冰雪下的草虫窸窣,一切都纯净而懵懂。
它的意识是在生剖树心的剧痛中诞生的。
生生切下肢体、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的痛。
将灵魂封入这颗心脏,在熊熊烈焰中烈火焚身的痛。
从诞生之日,它所拥有的一切就是年复一年、永无尽头的痛,和随之而来的无限恨意。
所有的痛都化成最强大的力量、最深浓的怨念与诅咒。
不死灵原本只是一棵树。
一棵不会动的树。
被炼化成不死灵,它也不会主动去做任何事。
它只是像一面镜子一样,投射出宿主最大的欲念,塑造出那个人最冷酷、最强大的自己。
抛弃了一切人间的道德枷锁,跨过一切红尘界限,拥有无穷的力量和生命。
数不清的岁月里,一个又一个人用鲜血、欲望与仇恨将它从上一个宿主手中夺过来,再把它变幻成新的杀人凶器,妄想踏着它走上脱离凡尘的天梯,觊觎神明。
然后,他们前赴后继地重蹈覆辙,成为后来者踏过的尸体。
“是,你已经有了能杀我的力量。”
不死灵对舟向月冷笑, “但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杀了我吗?”
舟向月眼前忽然掀起一片青白水雾,他随后看清眼前这棵巨树上的水晶壳子碎裂之后,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棵巨大的枯树。
视野仿佛从高空俯视,他看见缠绕在枯树枝干间的浓雾之下,就是那片荒野上的血红花海,许多人围在树周围,旁边的大地上裂开了深不见底的裂缝。
舟向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片格外耀眼的苍白火焰。
但他看不到自己,只能看到俯身抱着他的郁归尘。他好像也没有很难过?他都没有哭唉。
不死灵冷冷道:“我们现在就在树上。”
“所有人都在这棵枯树下——包括你此时的身体和郁归尘。”
“这棵枯树是我掉落的一根树枝。我已经死了,它没法再长成一棵树,只能变成一棵枯树。”
不死灵凑到舟向月面前,雪白长发如冰瀑一样落在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你点燃了我,要是不停下来,我就会让这棵枯树也烧起来,让其他所有人一起陪葬。”
不死灵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已经存活了多久,曾经辗转过多少人之手,但这还是它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现出真身,更是它第一次亲自动手威胁一个人。
在此之前,它只需要忍受着噩梦沉眠,光是抢夺它的人就已经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无邪君,你知道吗?我把无灵狱的所有人都带来了。”
它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我把他们都绑在了树上,要死一起死。”
舟向月闭上眼,“嗯。”
不死灵一愣,它又提高了声音:“我会把他们都一起烧死!你都不看看他们吗?”
舟向月:“不看了。”
不死灵狠狠地瞪了他半天,眼睛都红了,最后咬牙道:“……你竟然真的这么狠心。”
“我早就该知道你会怎么选……”
预知是舟向月的能力,不是它的能力。可它就是猜到了。
不死灵像是泄气了一样,头顶开出的小花都颤颤巍巍地枯萎下去,喃喃自语,“明明你进不夜洲之前,我才刚刚问过你……你对小平安也能下得去手,何况是我和他们。”
舟向月进不夜洲之前,它曾在九鲤湖边问他还记不记得洛平安。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甚至还有心情反过来嘲讽它。
明明洛平安是他的……
他居然忍心!
不死灵的眼睛里流出眼泪,一滴一滴,像是露珠从叶子上滚落。
柳长生是一颗滚落进轮回的长生果,他死之后,不死灵就占了他的躯壳。
不死灵用柳长生的壳子住在无灵狱的时候,和它在一起时间最多的就是洛平安。
那个傻乎乎的孩子一直记得舟向月跟他说柳长生不高兴了会吃小孩,怕它怕得要死。
大概是怕它真的把他吃了,他常常笑得眼睛弯弯地跟它说,长生哥哥我好喜欢你呀。
但是当它不知道吗?
他在它面前乖乖巧巧叫它长生哥哥,背后就偷偷叫它小红哥哥。
可是那孩子吃到好吃的白糖糕,就会给它留半份,揣在怀里帮他捂着,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有时候被舟向月带出去,他回来也不忘记给柳长生带点小礼物,有时是一颗漂亮的小石头,有时是一束香气扑鼻的野花。
他还神神秘秘地跟它说,长生哥哥这个我只送给你哦,我师父都没有!
……那就是个小骗子。
和那个大骗子一样,嘴甜得要死,全是抹了蜜糖的毒药。
不死灵看着趴在它身上睡觉的洛平安,心想,小骗子。
小骗子抱着它的胳膊睡觉,头枕在它胸前,小脑袋上柔软的碎发在呼吸间轻轻飘拂,就像是雏鸟的绒毛。
每当此时,不死灵总是会忍不住想起自己还是一棵树的时候,许多鸟儿在它的树枝间筑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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