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_太空水母【完结】(181)

  小厮会意,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向外走去。

  不多时,何溪从月洞门进来,走得不疾不徐,不偏不倚,垂着眼,走到离长榻丈余远的地方站定,躬身,作揖。

  骆谦没理他。

  丝竹还在响,唱腔还在绕,脑袋还在晃,眼睛还眯着,嘴角那点笑意什至还加深了些。

  何溪就那么躬着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骆谦终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丝竹声戛然而止。

  打扇的、递果的、捧唾盂的,连同那几个台上的伶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院子空了,只剩他们两个,骆谦这才慢慢睁开眼看着何溪,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许久不见的旧物。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站那么远做什么?”骆谦开口,声音懒懒的,“过来。”

  何溪没动,骆谦挑了挑眉瞧他,随后笑了。

  她把脚从扶手上放下来,赤足踩在榻沿,然后慢慢伸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何溪站的方向。

  “过来呀。”声音软得像是在哄一只不肯亲近人的的野猫。

  何溪顿了顿,终于迈步向前,他走到榻边,站定,仍是垂着眼。

  骆谦的脚却没放回去,就那么伸着,赤足的足尖轻轻抵住何溪腰间的蹀躞带,不重,然后慢慢往上,划过腰封,划过衣襟,一路滑到下巴。

  脚趾在何溪下颌处轻轻一挑,迫使他抬起头来,何溪没有躲,只轻微的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肤白,貌美,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东西。

  “瘦了。”骆谦开口,听上去颇为怜爱,“府衙的饭不好吃?”

  何溪没接话,骆谦收回脚,重新搭回扶手上,姿态比方才更慵懒了些。

  “来找我做什么?”她拈起那颗搁了许久的青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夜宴那日不是见过?还没看够?”

  何溪沉默了一瞬。

  “孩子呢?”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其他情绪。

  骆谦嚼青提的动作顿了顿,“孩子?”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何大人想要跟骆某生个孩子?”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榻沿,往前倾了倾,离他很近,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好啊,走吧,进屋?”她说,语调很有诱惑性,让人恼火又无法抵抗的诱惑,“骆某乐于奉陪。”

  何溪没有后退,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我们的孩子到底在哪?”

  骆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后一靠,重新陷进软榻里,笑得漫不经心。

  “急什么。”她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又拈起一颗青提,对着阳光端详着,“我是他亲娘,在我这儿,还能亏了他?”

  她顿了顿,把青提送进嘴里。

  “倒是你——”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从上到下的又走了一遍,“把自己弄成这样。”

  何溪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垂着眼,像一截枯木,

  可那人的眼神和语气就像是让人溺亡呼吸不畅的海,海水肆无忌惮蔓延,到鼻腔,到眼眶,最后到达心脏,淹没了所有回忆。

  回忆的最深处是那一夜。

  他来南昌的第一年,那年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元郎,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一身正气,能在这偏远的府城做出一番事业。

  骆家设宴,他去了。

  那时他还不认识她,只听说过骆家那位少主行事乖张,不好相与。

  但既是地方大户,又是府衙该联络的对象,他作为经历司的属官,没有不去的道理。

  宴在骆府后宅,说是家宴,人却不多,她坐在主位,一身素衣,松松垮垮,赤着脚,倚着凭几,像一幅画。

  席间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笑一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后来她敬酒,他喝了。

  再后来的事,就模糊了。

  他只记得那酒有些甜,甜得发腻,甜得他喝完之后,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慢了下来,他怎么离开的宴席,怎么被人扶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怎么走进那间熏着香的卧房,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她。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灯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只从画里走出来的妖精。

  “何大人。”她喊他,声音软娇,“你热不热”

  他热。

  他浑身都热,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可又说不出哪里难受。

  他看着她,看她慢慢伸出手,解开他的衣襟,指甲触到他的胸口,那一点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推开她。

  他应该推开她。

  可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肩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她笑着扬起头,凑近他,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那光里没有迷乱,没有失控,只有一种让他心头发寒的清醒。

  她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何大人,”她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你不是最讲规矩吗”

  “来啊,教教我啊。”

  他想走,想要立刻逃离,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的身子压过来,软得像一团水,又热得像一盆火,他闭着眼,不敢看,可那触感,那气息,那黏腻的汗,那压抑不住的声音,一样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不行”,他说“放手”,他说“你不能这样”。

  她什么都没回,只是在他耳边笑。

  后来他不说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记得天亮之前,她最后一次凑到他耳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比任何时候都软,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刮了一下。

  “何大人,我是奸商,那你是什么?”

  说完她就睡了,像个没事人一样,蜷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帐顶,直到天光大亮。

  那之后他再也没能在她面前抬起头。

  每看她一次,就想起那一夜,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她剥得干干净净,从衣服到尊严,从身体到傲骨,一样不剩。

  ……

  何溪站在原地,眼前是骆谦懒懒倚在榻上的样子,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那段搭在扶手上细白如瓷的小腿。

  她正看着他。

  看着他的全部。

  看着他的里里外外。

  第132章

  血色渗透残阳,箭雨铺天盖地飞起,赖葵把刀从一个霄弥将士胸口里拔出来。

  来不及细看,只觉得头顶一黑, 密密麻麻的东西遮天蔽日地砸下来。

  他往旁边一滚,箭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颤。

  身边的人没他运气好, 被射穿了脖子,血喷出去三尺远。

  第二波又到了。

  敌军的号角沉闷悠长, 像一头露出獠牙的野兽, 在暮色里撕开最后一道口子。

  远处还有喊杀声,但已经听不出是敌是我了,赖葵趴在地上,脸贴着泥,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耳边全是箭矢落地的声,像下冰雹,像敲闷鼓,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砸着这破烂的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眼前全是尸体,有霄弥人的,有靖国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血渗进土里, 把大地洇成深褐色,一脚踩上去,黏腻腻的, 拔不出来。

  “起来!都他妈起来啊!”

  赖葵听到自家校尉在喊。

  他咬了咬牙,撑着刀想要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以下全是泥和血,一用力感觉一踩一个坑。

  校尉从前面跑过来,脸上溅了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站得起来吗?”

  赖葵点头。

  “站得起来就往前顶!别让那帮孙子冲过来!”

  赖葵跟着往前冲,突然后背一凉。

  有什么东西扎进来,带着冲力把他往前推了一踉跄。

  他低头,看见一截箭杆从肩膀下面钻出来,血顺着往下淌。

  没死,还能动。

  他咬着牙把箭杆撅断,一段箭身还留在肉里,顾不上疼,面前又有人冲上来。

  刀砍过去,震得虎口发麻。

  那人倒下去,后面还有很多。

  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前面全是人,自己的人,敌人的人,挤在一起,砍在一起,杀在一起。

  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拳头软了就用牙。

  远处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的那个霄弥将士长矛已经没了,他就用手去抠对方的眼睛,抠得满手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旁边另一个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那将士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正好看着赖葵的方向。

  赖葵瞬间有些恍惚。

  这里还是人间吗。

  又一道箭雨落下来。

  这次近了,更近了,箭从赖葵耳边擦过去,嗡的一声,像马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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