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说:“到时候我过来接你。”
苏塔的车停在城中村的时候,外面起了很大的雾。
方砚雪坐上苏塔车的时候,窗外雾气沉沉,连车灯都只剩一团昏黄的影子。
旁边的店铺结结实实地关着门,路上荒无人烟,唯有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硝烟味。车里空气沉闷,仿佛这辆车已经很久没有被主人使用过。
方砚雪只看了一眼,接着便嫌恶地关上了窗子。
“外面的空气真臭。”
半晌没有人搭理他。
方砚雪靠在窗户边,开始自言自语地嘀咕了起来:“今年怎么这么荒凉啊,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像是进了什么坟墓似的……”
苏塔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前方正是红灯。
男人停下车,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临市本就是人口大市,接近过年时很多人都回老家过年了。”
他笑着看着他,镜片中倒映着影影幢幢的红色诡影。
“这很奇怪吗?”
方砚雪一顿。
他刚想说话,身下的车子便骤然起步,他被拴着的安全带狠狠地弹回了座位上。苏塔镜片中的红色影子飞速后退,貌似只是掠过窗外的交通信号灯而已。
方砚雪收回目光。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便养成了每有空闲时间就来看看他们的习惯。
无论是每年的新年,或是父母的生日,方砚雪都会买上一大捧菊花,买些父母喜欢的食物,一个人跪在坟墓前和他们聊很久。
方砚雪垂眸,看向了搁在后座上各种形形色色的东西。
——今年也是。
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多了苏塔。方砚雪攥了攥底下的衣袖,竟然莫名地感到有些紧张。
……这仗势,就像他要带着苏塔去见家长似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吓了一跳。方砚雪抬眸,接着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前座的苏塔。
后视镜中的男人眉骨高挺,侧脸利落深邃。似乎是察觉到方砚雪打量的目光,苏塔只是弯了下唇,笑容依旧温柔而妥帖。
方砚雪立刻收回了目光。
车子在荒无人烟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冷冷的风扑打在方砚雪的脸颊上。
饶是这样,青年也只能徒劳地捂着胸口,听着从里面传来的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新年时的墓园依旧空无一人。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保卫处的小老头。老头身形拘偻,胡子花白,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就挥挥手放他们过去了。
苏塔朝他感激地点点头,接着快速驶离了这里。
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车后的雾气犹如潮水一般向两旁散去,露出了原本晴朗的天空。
那位老者浑身僵了一下,整具身体随即便有气无力地倒在了座位上。
他的袖口挽起,惨白的皮肤上只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青紫色的尸斑。
很显然,他早已死去多时。
方砚雪父母的墓地在墓园的山顶。这意味着他们坐车坐到一半,就不得不开始步行上山。
他刚伸手去够座位上的东西,身侧的光便骤然暗了下来。
一只结实的手臂越过他,替他拎起了所有祭品。方砚雪张了张口,他正想拒绝,就被旁边的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肩。
他转头,看见苏塔正在温温柔柔地对他笑。
“我帮你提吧。”
方砚雪心脏一跳:“好……好吧。”
苏塔在前面拎东西,方砚雪空着手跟在后面。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树叶声,他突然有些不安。
“我父母很爱我。”
方砚雪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句。
苏塔脚步顿了顿,但并没有停下。方砚雪深吸一口气,也许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坦白自己的故事,他的声音显得犹豫而缓慢。
“我……我的生日是中元节。我父母是做生意的,他们很信鬼神之说,于是找了大师为我算命。”
“大师说,我的命盘很容易被厉鬼缠上。”
可能是因为失忆的缘故,方砚雪回忆过去的行为显得格外困难,甚至显得有些颠三倒四:“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清了……反正我应该是三天两头地发烧生病,我爸妈抱着我跑遍了无数的寺庙……”
苏塔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似笑非笑道:“鬼神之说不可信,我感觉你爸妈应该被那些老和尚骗了。”
不然也不会被作为厉鬼的他缠上,而这人依旧毫无所知。
听到有人附和,方砚雪连忙认同般地点了点头:“对对对,我一直不信这个,我一直感觉我爸妈做这些就是浪费钱。”
苏塔:“……”
傻逼。
方砚雪继续回忆:“以前的事情我有些记不清了,但是我爸妈确实很爱我。”
爱到什么地步呢?
——方家父母爱他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
小时候他仗着有钱欺负同学,把那位同学欺负到几乎自杀,是他的父母跟在后面为他善后;长大后的方砚雪更是无恶不作,身边的情人换得和喝水一样快,而他擅长的则是对那些人的戏耍和侮辱。
每次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方砚雪的脊背都不由得涌现出一股恶寒。
……他也算是恶迹斑斑了。
所以他们家里出事,是因为他做出这些事的报应吗?
方砚雪还在走神,直到旁边的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抬起头来。
一望无际的天幕下,男人眼底的温柔像融化的光,如同落叶般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在想什么?”他问。
方砚雪抬头看他。他眉眼低垂,像教堂穹顶画里垂首的天使,庄严又慈悲。
有一刻,方砚雪竟然萌生了把自己完完整整献祭给面前这个人的冲动。
他看着他的身影,随即有些嗫嚅地开口。
“苏塔,你说……假如有一个人做了一些对别人很不好的事情,他是不是会获得报应啊。”
“不会的,”男人怜悯地看着他,“我相信他不会计较的。”
“神会原谅你的,他也是。”
完了。
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方砚雪有些绝望地想。
作为一个“直男”,他好像爱上了一个他不该爱上的人。
——他的主治医师,苏塔先生。
温不离
苏塔姓名的含义:
塔(The Tower)是塔罗牌大阿尔卡纳中的第16号牌,通常被视为最令人不安的牌之一,象征突如其来的剧变、颠覆与觉醒。
*塔牌虽显凶险,但其本质是打破幻象,剥离依附,为更坚实的未来腾出空间。它带来的痛苦往往是“必要的破坏”,而非惩罚。
第18章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苏塔好像并没有察觉到方砚雪的情绪。
方砚雪走在后面,他偷偷打量着对方干净利落的侧脸,温和漂亮的眉眼,以及那线条分明的唇形。
越偷看越心惊,许是早已熟悉了苏塔的存在,他竟然从来没有觉得苏塔长得是这么的令人……心动。
方砚雪还在走神,直到前面的高大身影骤然一停。他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直直地撞了上去。他抬起眼,下一刻就撞见了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
“在偷偷看什么?”
方砚雪的脸腾地红了。
他整个人被抓包似的后退两步,接着小弧度地摇了摇头:“没,没有。”
他低着头,声音很是心虚:“我,我就是看看路而已。”
苏塔嗯了一声,并没有再追问什么。
所幸方砚雪父母的墓并不远,他们走了没几步就到了。
苏塔弯下腰,把祭品放在墓前。方砚雪的脸还红着,他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男人的胳膊:“我想和我爸妈说说话,你能先出去等等吗?”
苏塔没回应。下一刻他便转过身,接着毫不犹豫地退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方砚雪骤然松了口气。因此他并未察觉对方动作那一瞬不自然的僵硬,更没看见那双黑眸里骤然出现的戏谑神色。
站在父母墓地前,方砚雪过了好半天才开口:“爸爸妈妈。”
墓碑上的灰色照片定格着两人灿烂的笑颜。
方砚雪愣了好一会神。看着面前熟悉的脸,他再也没忍住,两行泪水自脸上蜿蜒而下。
“呜呜呜……爸妈,我好想你们啊爸妈!”
自从父母离世,方砚雪就过上了求死不得的悲惨生活。遗产被舅舅夺走,他本人也被厉鬼缠上,为了区区几个钱屈居于别人身下。
如果他还是方家小少爷该多好……
方砚雪擦眼泪,开始和他们絮絮叨叨地讲诉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我遇到了一个鬼,”提到江予知,方砚雪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愤恨,“他天天欺负我,我非常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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