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剑修不约而同按紧了剑,看清来人是凌阳,气氛渐缓。
“仙尊,就您一个人吗?”
凌阳抬眸,不怒自威,难猜出情绪:“闲道友稍后便至。”
不多时,木门开了又闭,门前多出道赤红身影,隐于幽色也甚是惹眼。
他手中无剑,而是一页纸。
信上内容他已看过,季越和柴谷查明魔修动向,得知他们除却各地侵扰散修,其他人悉数埋伏于晦明附近,若议会诸派防备得当处理够快,则魔修大势已去,太平不日即归。
他们还顺道以谢清洄的名义留着话,强调安如闲不要乱跑,随便在哪待着都行,及时回信转告位置,等人去寻。
安如闲迎风而立许久,信鸽忍不住打起颤,他手一扬将它送走。
既然安宁临近,就没必要再让他们知道自己混到晦明来了,省得一群人天天操心,长短话且都放上一放,来日见了面再说也不迟。
他捏着纸页踩过凌阳所行道路,狂风卷过,他也只是动了动手指,在纸上留下两块红印。
好吧,不回信的另一道原因是,自己大概也许不太能写字。
进了屋中,哪怕未与他人交上目光,安如闲忽然觉得此间虽暖,倒不如室外舒畅。
他扫视一周没见凌阳,料想该是到某处医伤去了,便兀自寻了片空地打坐,同其他人远远隔着。
身体血肉烫烧,灼得他不禁绷直身子,任法力莽乱流窜,侵蚀着补修大大小小的伤口。
周遭俱静,仿佛可过门闻见雪落,让他心中逐渐宁静,好受不少。
木门哆哆嗦嗦推开条小缝,一阵抚兵乱声后,有人硬着头皮喝道:“谁在门外!”
“仙师,我们…我们有急事相求!”
木门大张,数道人影扑跪于门前,再不掩哭声,搅着寒风飞入,钻进安如闲耳中。
低远悲音里,安如闲奋力睁眼,原来方才并非寂静,而是阻断了外界来声。
他听深殿中有人道:“他们是谁放进来的?”
有人回:“今日事乱,无人守门,该是…该是一路走进来的。”
“没空,没看见……”
“发生了何事?”安如闲柔声问道,“先起来。”
殿内立时止了声响,唯余断断泣哭,听得地更白,月更凉。
门外众人这才瞧见门旁影中还坐着一人,他未点烛火,燃着月色。
人影依旧跪着,哽咽道:“几刻前突然有人闯进我们家,把家中熟睡孩童掳走,我们追喊无用,看他们身姿活又带着伤,只好斗胆跪求诸位仙师救救我家孩子。”
剑修齐默,皆猜出了那帮贼人是魔修,甚至大有可能是刚从晦明逃窜出的魔修。
且不说自己实力如何,眼下还受了伤,怎可贸然追去救人?质子又非是哪家掌门之徒富商之子,费这番工夫得可偿失?
安如闲撑身而起,召剑在手:“在何处,我去看看。”
他步步果决,走至人前却忽地收了剑,一把一个给人拉了起来,“地上冷。”
人群中有人识出了他,快步上前抓住他袖摆,反被凉意冰得一愣,又坚持攥住,喜道:“闲少侠,你是闲少侠!”
“孩子们有救了,多谢闲少侠!”
前脚被安如闲捞起的人群,后脚软膝欲跪,被他勉强拦下几个,扶回几个。
“情况紧急,不必多言,你们可还记得他们所去方向?”
红衣御剑即出,一页角白纸片自空中飘落,其上血色未干,被风雪裹进凝土中。
众人阵阵私语之时,凌阳正好衣冠自内室而出,闻言,立刻询着安如闲的去向。
“仙尊,您问他作甚?他多管闲事之名您又不是不知。”
凌阳推门踏雪,冷声作答:“他方救下我们所有。你们未同魔修交手尚且受伤至此,他难道能好到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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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无恨
凌阳掐诀, 青云剑破开飞雪逐人而去,不知行过多少里,他终于望见那抹红色。
“闲道友!”
安如闲有伤在身, 速度本就不快,听出他声后又慢了些许,待二人渐近,他才开口:“仙尊此行是为寻我?”
不然大半夜的冒着雪上什么天, 动人吗?
“正是。”凌阳恭敬答道。
他御剑贴近,“闲道友, 魔修最是狡诈,他们劫走孩童兴许只是障目之计, 且不论此间距魔界甚远,便是这方向也截然相反, 逃命途中缘何带些哭闹孩子往反方向而去?”
“你既然露了面,他们故意劫走孩子便是看准你会追来, 大家虽都负伤, 他们数人之力亦不容小觑,若存的是些以多换一的卑劣想法,闲道友这一去不正上了他们的当。”
安如闲并非不懂各种缘由, 寒风刮刺许久,神智早比起初更加清醒,也越发确定此事之重,他干哑道:“可他们的哭声不似作假。”
“我总要去看看的。”
凌阳沉默良久,落雪覆上肩头,有些重, 他点头应道:“我随你同去。”
二人寸寸探着法力气息, 风雪愈大, 剑行愈稳。
安如闲身在近处,音却荡在飘渺远方:“仙尊,你我殿外对敌时我曾瞧见一名弟子,穿的像是哪家门服,可眨眼便不见了。”
“你可曾注意他的所在?刀剑无眼,魔修手下断不留命,我担心……”
凌阳抢道:“是叛徒。”
他声音坚定:“近日正逢仙门议会,百家齐赴,不想中间混进了魔修,才致今日惨状。”
安如闲侧首瞧他,未及话毕,敛了目光望向前方雪影,“大会人众,确难分辨。”
凌阳回首,低眉张口欲语,忽听得阵稚童啼哭,同安如闲一道向下追去。
天边曙色微明,金红交织,驱着夜暗向西坠去。
身侧险峰高耸,脚下急江奔腾,万千枫树漫山遍野,放眼望去各色纷呈,数不尽的生机与活力。
“到烬川了。”凌阳敏锐道。
安如闲常来蹭饭,自是不能更眼熟,随口应着:“雪倒是还没飘来。”
话音刚落,一片白撒下,片片白齐过,铺天盖地砸在衣上剑身,砸向满地鲜活。
安如闲叹气:“我就多嘴那一句。”
万物帅之最附和:“嗡——”
凌阳听这一唱一和大为稀奇:“闲道友,常闻你剑奇特,今日观之,当真乃稀世神兵,不知是何处觅得?”
安如闲虽喜旁人夸他和剑,但眼下实在没这分心情,简单道:“师父所铸。”
“素来听闻闲道友无门无派,不知师承哪位仙家?”
“一个姓安的钓鱼老头。”他难得回忆起过去,眺望枝梢细想,“头发胡子白完了,整日什么也不干,就拿他那破树枝搁在溪边,等鱼想开了或者想不开了把自个挂上。”
“那尊师可还游于世间?或是隐居某处?”
安如闲啃了啃嘴,如实道:“不知,千百年里我把世间逛了遍,从未再见过他,也许钓不着鱼转行睡觉了吧。”
哭声在脚底陡然放大,安如闲踏剑俯冲,凌阳掐诀追去。
临至上空,两人脸色皆变,只见土石嶙峋横展,引出条长长悬面,悬石底部是浓厚雾气,视线看不清,法力也探不到尽头,就连气息也忽冷忽热,茫茫未知尽隐在白雾下。
无恨崖,一个几乎孤立于世间的存在,和千秋雪是世间唯二鲜有人踏足之地,可供查载的文献不过数笔。千秋雪尚有只字谣闻流传于世,而无恨崖却是片语也无。
魔修将他们引到此处,想来已是不求退路,那孩童的处境只会更加难熬。
要快,赶在他们不择手段之前救走孩子;要稳,确保出手即毙命以绝后患。
安如闲眉心一凛踩剑加速,反被凌阳展臂拦下:“你伤重,我来开路。”
凌阳举剑入敌,忧色之下剑招飘忽,凝着冷光刺去,点歪了致命处,反被魔修趁势回了一击,捂臂退去。
一只手扳着他身子向后,银剑自身侧穿来,刺划快而果决,魔修喉间胸前血流如注当即毙命。
柔音裹着夜凉卷在耳畔:“战时莫要分神。”
“多谢。”
凌阳环视四周,发现倒地魔修只是幌子,他和安如闲早被其余魔修包围其中,之所以毫无察觉,皆因安如闲替他守着背后。
浓重血腥气萦在鼻间,魔修虽有伤在身,仍能泰然施法,那这股气息便是来源于……
安如闲拍他臂膀唤他回神,挑剑再度向外冲去,平日翻飞成舞的衣角袖边贴在身上,再无猎猎风响。
凌阳提剑入围与他作应,剑式熟练流畅,寒光鸣响,尽了全力却依旧分身乏术,道道血口自身上漫开,在枯红上又添数笔新红。
“他们不是寻常之辈,少说是各族长老,久战下去你我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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