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起瓜子放入齿间,道:“哦?哪家宗门,说来听听,回头我去坐坐。”
久无人应,安如闲失意吞下最后一粒瓜子,指挥剑去盯着点,自己则静听风向,换了个舒服姿势瞧望空地。
果不其然,他刚抱臂倚好,便见墨绿自空中落来。身正发舞,轩昂而立,衣角发丝未遭风乱,踏光而至飘然若仙。
瞧瞧!剑修就该这般模样才对嘛!
心中赞叹结束,安如闲扫了眼碎成十来块的锈刀,简单吐出一个字:“查。”
“好。”
安昉挥剑止风,将跪倒在地满面土灰的两人放出,自袖间取出麻绳,两步上前,忽被声音拦道:“放那吧,让万物帅之最去绑,你歇会儿。”
摇摇晃晃欢快奔来的剑蓦然止步,侧身瞧他,不情不愿却老老实实退了回去。
“它会吗?”安昉疑惑。
剑哪听得这话,气汹汹从他手中挑过麻绳,眨眼间冲至二人身旁,只见剑光团绕,再看清人影时,二人已被从头到脚缠了遍。
安如闲引袖拭凳,把看不见的遗落浮灰擦去,给安昉留出空位,后者乖巧坐下,不等他问就率先作答。
“这些年小门小派四起,与之一同出现的,便是这幅鱼龙混杂之景。我和各地掌门有过交涉,几年下来清理了部分门派,但……”
“非一日之功。”安如闲拍肩安慰道,“以前那些名门大派也不见得多干净,藏污纳垢古而有之,相较于这个,我更想知道什么叫‘门派四起’。”
安昉怔然瞬刻,温声从头开始解释。
当年一役后,仙尊之位空悬,正道修士损伤惨重,莫说群龙无首,便是各地界之内,乃至各家,清点重整就花了十数年,待一切有所缓和,修士们这才发现凭空多出来无数门派,皆是趁乱创立,既无规矩,也无处所。
安昉游历间偶然得知,先前立派需层层把关,不仅要与当地门派沟通,还要得仙门议会探讨,适逢乱世,他们趁机省去了这番工夫,争相扬名召人。
起初为立稳根基,不被大派所挟,他们邀人时不查过往,只充人头,后来出了许多恶事,才渐渐审查内部,将人逐出。不过清理门户一事并非强制,有的门派至今尚未动手。
自安昉坐得仙尊之位以来,年年借着议会之名劝各地清查,但门派太多,有些存在甚至连本地修士都不知晓,贸然出令恐会伤及百姓,只好一步步来。
安如闲抵唇深思:“事后应该点过数吧,大概多了多少门派?”
安昉如实道:“季掌门说,较之前翻了五倍不止。”
安如闲陡然回神:“?”
两百年前,单是议会点名他的剑修门派就不止十个了,再翻五倍,岂不是路边随便遇到个人,都是某家修士?
“修士不都先吸收灵气,转化成自身法力,才算作机缘步入仙门吗?”
难道百年里修炼方式发生了变化,没来得及告知自己这种上古遗老?
“正是。”安昉拉过安如闲指向自己的手,合于掌心捂着,正色抬眼望向他,“我曾访过几家隐在山中的无名门派,上上下下确有法力。”
安如闲眉头皱起喃喃出声:“奇哉怪哉……”
按照常理而言,灵气乃天地初生之物,无法再复,既转作了法力,便用一分少一分,哪怕在未曾发觉的角落生出了新的灵气,维持现状已是不易,如何供得起这许多人?
除非……
他反握安昉的手,问道:“你觉不觉得灵气不太对劲,似是较百年前充盈了不少?”
安昉显然被这问题询得发懵,抿唇皱眉思索许久,无声摇头。
“师父可是觉出了异样?”
安如闲紧握他手闭目感知,徐徐睁眼:“自我归来就有这般感受,世间灵气丰沛,小辈法力繁盛,我一直以为是法力尽失的错觉,你们都不曾提起,我也就没往深了想,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错觉。”
安昉大惊,指上却搓着安如闲紧绷的手背,引他放松,“有无其他验证之法?”
“万物帅之最。”他平静道。
长剑得主人呼唤,闪身若光,顷刻即至,立于两人跟前,带着剑穗都站得笔直。
安如闲又不满道:“但是它总拐弯抹角不回我。”
安昉:“?”
于是当着安昉的面,他抓过长剑谨防逃跑,低头认真询问:“你有没有觉得灵气不对劲?”
剑穗一时忘了摇晃,卷着白瓣玉呆呆垂在剑柄上,磕得当啷响。
“你看。”安如闲把剑递给安昉,无奈摊手。
接过银剑,安昉学着他的样子将剑锢在桌上,旋即问道:“你也不对劲?”
万物帅之最一声不吭装聋作哑。
“它要是人,我还能挠它痒痒,要是心智成熟,还能好好交流,可它偏偏是把孩童大的剑。”
等等,孩童?
安如闲心中生计,豁然开朗,转头看向安昉,发现对方亦是了悟之色朝自己看来。
安昉极快地冲他眨了下眼睛,紧接着柔声细语拨起剑穗:“师父别这么说,它有灵识已是其他器具所不能比的,离手后还能自行出招,实力恐怕与我相差无几。这样顶顶好的剑,世间只此一柄,还只认你作主人,其他剑修求之不得呢。”
长剑依旧沉默,然而剑穗悄悄甩起,安昉自底部托着,感觉尤为明显,他再度冲安如闲眨着眼睛。
逗小孩这事,某人可是那熟得不行。
安如闲收拾好表情,故作生气,质问起自家剑:“你鲜少没话讲,莫不是真被我们说中了?灵气有异一事和你有关?是你干的?”
眼看罪名越积越大,万物帅之最彻底躺不住,从桌面乍起,骂骂咧咧鸣了一长串。
安如闲:“它说什么?”
安昉:“听不懂。”
但横竖嚷着“不是它干的”总该没错。
千年故交,安如闲就等它这一应话,抓住时机和善道:“那你便是清楚此事咯。”
长剑熄火远比起火快。
“你清楚得应该不只此事吧。”安如闲噙笑托腮,俯身凑来,“让我猜猜。”
“小闲出现与你有关。”
“我归至千秋雪也与你有关。”
“甚至无恨崖底,你好似拦我了一遭,不过没拦住。你知道的不少吧。”
两人第一次在剑身上看出明晃晃的震惊二字,侧首凝望,俱是忧色。
【作者有话说】
小帅就这样被小情侣玩弄于股掌间。
帅:激将法?我最会吃了!
第63章 见鬼
“你们怎么这么慢?等你们老半天没看见人。”
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初春枝丛不茂,远远便瞧见团棕色寻来。
棕头巾手上扒着枯枝新芽, 脚下踩着碎石泥地,头巾沾了沿途露水,斑斑点点。他全然无暇抬眼去看,只开路道:“那侍卫被我扔山沟里了, 这辈子都别想再爬出……”
来。
安昉端坐火堆旁,衣角不染纤尘, 将手中穿着鱼的枝杈递给安如闲,转头冲他笑着摆摆手:“好久不见。”
安如闲专注摆弄着柴火堆, 头也不抬,举着手中鱼串随意舞了几下, “别老说他们啊,你动作也没快到哪去, 再晚点回来, 我们就吃上饭了。”
棕头巾满脸见鬼样,两腿左摇右闪着急分家,看他们并没有起身逮人的打算, 转身就跑,刚走出几步便被一抹凉意贴了脸。眼前忽然多了片灰影,他抖如筛糠的手点点挪去,狠心往下猛拽,认出是自己的头发。
刹那间,只觉头皮发麻, 寒意笼身, 他哆哆嗦嗦向上看去, 除了被风拂动的枝条,什么也没有。
万物帅之最忍不下去,自侧方把剑穗悬到他眼前,担心他看不见,故意晃动穗丝引他注意。
“啊——”
方才还是竖直的人影,突然就平躺了,四肢着地手脚并用,沿路奔回了安如闲和安昉面前。
“鬼!有鬼啊!”
安如闲拎着鱼串大步赶来,以串作剑,挡在他身后,兴奋道:“鬼?哪有鬼?”
剑也跟着侧身回望,试图和这传说之物较量一番。
“红……红绿色的!”
安如闲默默低头瞧了眼自己衣裳,又看了眼安昉。
“外面是红的,里头是绿的!”
哦!是一个东西啊,不是自己和小太阳就好。
“找着了吗?”他指节击剑,“叮”的一声回荡在林间,吓得棕头巾抱头在地面缩成一摊。
剑摇穗晃身:“嗡。”
安如闲一手拖人,一手捞剑,万物帅之最还闹了脾气,不愿与鱼串待在一处,他只好把串叼在嘴里,满载而归。
安昉抓了两手鱼串,起身欲接,见状犹豫,不知从何处接起。
“嗯嗯。”安如闲甩甩头,把脸凑到他跟前,用枝棍戳了戳他下巴。
安昉忙把两手鱼串并到一处,将他口唇解救出来,顺道擦去了他脸颊不慎蹭上的柴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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