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安闲摇首,墨发散在肩头,未因他的动作凌乱滑落,“谢掌门起初来得多一些,几次诊治都没寻出异样,后来我发现法力无几,也不便再去打扰了。”
原本打算背着安昉偷溜出门,和万物帅之最带安闲到云落求医一番,听完他的话,安如闲挥散了偷跑安排,笃定道:“她说诸事正常,那定然着实没问题,我们回头再翻些典籍查查情况,帮我恢复法力也总是要查的,正好带上你。”
安闲点点头,眉尾轻扬,“师祖若是需要帮忙,可到院中寻我,闲虽无武艺,在文事上倒算有些经验。”
小黑伏在桌边听他们一来二去,总想插嘴又挤不进,只好拿嘴戳戳这个,用头拱拱那个,引得两只毫无二致的手朝它抚来。
安如闲停手在它头顶,安闲则落在身上,两人一齐摸了好一会儿,小黑才如梦初醒,两个连滚翻出他们抚摸范围,傻傻呆卧,反思为何同时会感受到两只力道不同的手。
它钻去桌底分别嗅闻垂落在桌侧的指尖,一只任它贴蹭,甚至特地向外移动几寸,把指尖延至掌心。另一只不时扬手,或戳它鼻尖,或溜着它鼻子乱转,难得心软伸出手掌,竟是将它口鼻一把握住,放在手里摇了摇。
千辛万苦,它歇在地上比着两道气息,惊觉白干,一模一样。
桌上两人的谈话内容也不知不觉换到了它身上。
安如闲欣赏着郁闷白狗,道:“小黑是我见过最高最大最漂亮的狗,几年前刚捡回家时,它有今天的一半大吗?”
安闲为它摘去尾巴上的草叶,答道:“没有,骨瘦如柴,不如几册书重,半数皮毛撕裂生疮,剩下灰毛打了结,医好后换过几次毛,才知它生是长毛。”
似有所感,小黑直起身子踩步走向风口,双目炯炯毛发如浪,颇有耀武扬威之意。
安如闲直想同它一道迎风而立,看安闲端坐,及时忍住,道:“长毛摸起来手感虽好,日常打理该很麻烦吧?”
“它喜欢往人多物杂的地方去,每次回来都能给我带满身礼,好在几位前辈送来理毛器具相助,无需法力即可催动。”
不笑不扬,安如闲却能感觉到他的高兴,几只小辈也逐渐成了前辈,照顾起后生。
生活本该自在如这般啊。
“小闲。”他低语一声,抱歉地笑笑,压平嘴角朝安闲看来,“我大概要说些煞风景的话了。”
安闲更似早有准备,双臂平放等他细讲。
“有些唐突,但你我二人恐怕关系不浅。”
“师祖,初遇那日我便有此猜测。”
如此直言不讳,是安如闲喜欢的沟通方式,不过他之所以提议,并非看在面皮表象,而安闲直到他先提起才跟答,估计亦是有所证明。
安如闲率先道:“万物帅之最有灵识,这点你是知晓的。前不久我们得知,世间灵气有日多倾向,它对此只避重就轻,在诱问之下,对于你我二人,乃至我的死而复生,它俱承认有关。”
安闲点头,这些确切而重大的事实他是首次听闻,但一些细枝末节则深有体会,冷静道:“我与师祖初遇是在院外枫香树下,师祖给我的感受却十分熟悉,比任何人都更为强烈。问道大会及之后许多次,每每我与师祖同聚一地时,心绪皆会受到影响,或多出异样情绪,或作出少见举动,此前仅在初次拔剑时有过这种感受。”
说者淡然,听者哑然。
原来比他更早得到确切答案的,是对凡事知情最少、感触最深的……晚辈。
他身为故人,仗着亲友在侧无畏洒脱,而安闲于茫然中出世,好不容易辨清了自己,眨眼间,两人便打了照面。
安如闲低眉垂首,眸中光亮消散,道:“对不起。”
“此事同我脱不开干系,虽尚未查明,始终欠你一句。”
安闲仍是那般静如止水,只在开口时眸中泛起波澜:“师祖当年所为乃是为万千百姓和生灵,如今之事也非意料可及,不必歉疚。”
话既说开,安如闲顿觉轻松不少,但过多的未知犹如伏火,似会在某个瞬间卷出,吞噬万物。
他挥手起身,示意安闲留步,红衣飘飘往院门而去,“如有异象,记得告诉我。”
安闲立于亭下目送他离去,闻言补道:“说来,我昨日头晕了一瞬。”
悠然踏步石道间的身影顷刻闪回亭中,衣袍一甩落座长凳,为亭间续燃春火,托腮叩桌道:“讲讲。”
……
自安闲处归来,安如闲滴水未沾,话本未翻,转身钻入了藏书室。因着时至正午,外界来访人流拥挤,他灵机一动走了近道,翻窗从安昉书房进去,后光明正大走书房门而出,展袖信步去向书册存放区域。
末了又碰上人群齐出,一回生二回熟,他自信闭眼,随手推门复关,熟练地……撞到了人身上。
“哎哟!”怎么还有股淡淡的清茶香?
极度陌生的气息迫使他睁开眼睛,然而对方动作更快,抬手便把不甚明晰的视野遮个严实,趁他刹那不稳,将他整个抵在了门上,贴心留手护着脑后。
安如闲当然不管你贴不贴心,就着姿势向侧面躲去,腿上用力横扫,竟被对方成功躲开。门边已被占据,他旋即向屋内退去,听着风声避过那人攻势,在贴上桌子的瞬间心道不妙,改换方向引离战场,免得弄乱安昉批阅过半的公文。
本以为一番纠缠能拉开两人距离,哪知那人手掌仍稳稳覆在他眼前,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交手到现在,对方靠得全是劲力,一点法力也感受不出,但正因如此,安如闲不由皱紧了眉头。
潜入剑修大派的掌门书房,又刻意掩了声息不想被人认出,怎么看都不会是好人。偏生这人手脚功夫也不是虚的,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一方顾着重场不敢乱动,一方全意遮掩伺机而逃。
两人分不出高下,那就喊第三者嘛!
安如闲刚一张嘴,对方另一只手便见状赶来,把没出口的字眼堵下,也近乎把他脸盖个完全。
好了,这下你个兔崽子总没手了吧,不巧,你祖宗我可还有两只!
安如闲依着方才周旋时的判断高度朝他手腕攻去,兔崽子就是兔崽子,溜得是真快,只捉到眼上那只手,放跑了嘴上的。
两手暗暗较着劲,他无法力加持,只拼蛮力讨不着好处,于是他嘴再张,那人手再伸,卡着站位,他咬牙就是一口。
好消息,对方没躲过去。
坏消息,真咬上了,现在还在嘴里。
双方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会漂亮功夫的绝世天才不是好剑修。安如闲叼着他手一个后撤步,在他猝不及防间双手挥去,一劈眼前掌,一扭口中腕,肘腿发力将人拦倒,借着模糊光线欺身压上。听沙沙纸响,似乎是扣在了桌旁。
不知是道心破碎还是另有图谋,那人居然毫不反抗,以虽没看清但一定舒服不到哪去的姿势任他压着,还在沉默是金般偷挣着钱。
他手中掐劲随时迎敌,嘴里适时安慰道:“阁下道行不浅,然败于我手,无需自责。”
眼睛很快适应了暮色浅光,低头看来,安如闲眸中忧虑与愠怒尽皆散去,问候卡在喉中难上难下,好一会儿,他方唤出声变了调的“啊?”
【作者有话说】
沉默是金意为保持沉默是最可贵的。该成语倡导多听、多看、谨慎言行,以减少过失和后悔,体现为一种行为处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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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上药
安昉可怜兮兮瞅着他, 一双含情眼水光潋滟,墨发散在桌上,荡在纸页间, 薄唇抿成条线,颇有几分不愿开口之意。
安如闲单手撑桌从他身上翻下,递掌将他拉起,拇指悄悄按在自己牙印上搓了搓。
纵然是自己不请而来破门入室在先, 安如闲仍是面不改色道:“你为何会在此地?”
身为屋主的安昉默默低下头,想从他手中溜走, 反被抓得更紧,啃着嘴唇替他理起本就不整的碎发, 小声道:“来寻师父。”
安如闲挤到他面前:“你寻我,怎会寻到你书房来了?”
安昉没好意思直答因为这是他的书房, 要在这里处理公事,只撇嘴哼道:“寻不着师父, 我只好来这儿等师父寻我了。”
“现在是寻到了。”
他不经意抬抬手, 将其上牙印从袖中放出,被安如闲捏回自己袖口中藏起。
“那你遮我眼睛作甚?”
安昉捻来几缕发丝,捧到安如闲鼻间, 诚恳道:“听闻人在视觉受限时,其余知觉会被放大,师父之前不是好奇我沐发散的香味吗,我便想着让师父……”
余下的他没说,但安如闲听懂了,用力嗅了两大口, 面色复杂, 竟是又错怪他了。
“刚好, 神医送我的涂药能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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